庄子的「至乐」观:真正的快乐不在外物之得,而在精神之游、与道俱化。
《庄子》有《至乐》篇,专论何为真正的快乐。世俗的快乐,建立在得与失之上——「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得尽用」;名利、声色、权势,都是「乐」的幻影,得之患失,失之更忧,终究是「苦身疾作」而不得其乐。
庄子的「至乐」,与「无为」「逍遥」相通。至乐无乐——不把快乐系于外物的得失,才能「至美至乐也,得至美而游乎至乐」。庄子妻死而鼓盆而歌,面对空髑髅而谈「生之累」,并不是无情,而是看破了生死之乐苦的相对性:以道观之,生死一也,何须执悲?
濠梁之上「知鱼之乐」,更是将「乐」推向了物我相通之境——「儵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」。乐不在鱼的尾巴上,而在观者与物为一的心境里。
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:『儵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』惠子曰:『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』庄子曰:『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』惠子曰:『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鱼也,子之不知鱼之乐,全矣。』庄子曰:『请循其本。子曰「汝安知鱼乐」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。我知之濠上也。』
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。庄子说:『儵鱼游出从容自在,这是鱼的快乐啊。』惠子说:『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的快乐?』庄子说:『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?』惠子说:『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你本来不是鱼,你不知道鱼的快乐,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。』庄子说:『请回到话题的开头。你说「你怎么知道鱼的快…
天下有至乐无有哉?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?今奚为奚据?奚避奚处?奚就奚去?奚乐奚恶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贵寿善也;所乐者,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;所下者,贫贱夭恶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声。若不得者,则大忧以惧,其为形也亦愚哉!
天下有没有至极的快乐呢?有没有可以保全生命的方法呢?现在应该做什么、依据什么?回避什么、安处什么?靠近什么、离开什么?喜欢什么、厌恶什么?天下所尊崇的,是富有、高贵、长寿、美名;所喜欢的,是身体的安逸、丰盛的食物、华美的服饰、绚丽的色彩、悦耳的声音;所鄙视的,是贫穷、卑贱、夭折、恶名;所苦恼的,是身…
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得尽用,其为形也亦外矣。夫贵者,夜以继日,思虑善否,其为形也亦疏矣。人之生也,与忧俱生。寿者惽惽,久忧不死,何苦也!其为形也亦远矣。烈士为天下见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吾未知善之诚善邪?诚不善邪?
富有的人,劳苦身体、辛勤劳作,积聚很多钱财却不能充分使用,这样对待身体也太外在了。高贵的人,夜以继日地思虑是非善恶,这样对待身体也太疏远了。人生在世,与忧愁一同诞生。长寿的人昏昏沉沉,长久地忧愁而不死,多么痛苦啊!这样对待身体也离得太远了。壮烈之士被天下人所称善,却不足以保全自己的生命。我不知道这善…
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。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『与人居,长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』庄子曰:『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徒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。』
庄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唁。庄子正叉开双腿坐着,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说:『和妻子一起生活,她为你生儿育女、衰老而死,你不哭也就够了,还敲着盆唱歌,也太过分了吧!』庄子说:『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怎能不悲伤呢!但我考察她的初始——她本来没有生命;不但没有生命,而且本来没有形体;不但没有形体,而且本来…
庄子之楚,见空髑髅,髐然有形。撽以马捶,因而问之,曰:『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?将子有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为此乎?……』于是语卒,援髑髅,枕而卧。夜半,髑髅见梦曰:『子之谈者似辩士。视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,死则无此矣。子欲闻死之说乎?』庄子曰:『然。』髑髅曰:『死,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,亦无四时之事,从然以天地为春秋,虽南面王乐,不能过也。』庄子不信,曰:『吾使司命复生子形,为子骨肉肌肤,反子父母妻子…
庄子到楚国去,看见一个空骷髅,枯骨显露着形状。用马鞭敲了敲,问道:『先生是因为贪生失理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?还是因为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呢?……』说完,拿过骷髅,枕着它躺下。半夜,骷髅出现在梦中说:『听你的谈话像是辩士。看你说的话,都是活人的累赘,死了就没有这些了。你想听听死后的道理吗?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