🎋 问庄子
子有何问?吾将应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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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

自然而然、自己如此,不假外力,是道运行的根本方式。

「自然」不是今天所说的自然界(Nature),而是一个哲学概念:「自己如此」「本来如此」。庄子说「莫之为而常自然」——没有谁刻意去做,而万物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。

道生养万物,但道不是有意志地「创造」万物,而是让万物自己生长、自己变化。这就是自然——不施加外力,让事物按照自己的本性发展。

顺其自然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**不做违背事物本性的干预**。就像好的园丁不会拔苗助长,而是为植物提供它需要的条件,然后让它自己生长。庄子的政治哲学(无为而治)和生活哲学(逍遥游)都建立在「自然」这个概念之上。

关联概念:无为

相关段落(62 段)

逍遥游 · 01-xiaoyao-you-6

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
列子乘风而行,轻盈美妙,过了十五天才返回。他对于求福的事,并不汲汲追求。这样虽然免于步行,但还是有所依待。至于顺应天地的自然之道,驾御六气的变化,遨游于无穷之境,他还需要依赖什么呢!所以说:至人没有自我,神人没有功业,圣人没有名声。

逍遥游 · 01-xiaoyao-you-8

惠子谓庄子曰:『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。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』庄子曰:『……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。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』

惠子对庄子说:『我有一棵大树,人们叫它臭椿。它的树干臃肿不合绳墨,小枝卷曲不合规矩。长在路边,匠人看都不看。现在你的言论,大而无用,大家都会弃你而去。』庄子说:『……你有大树,担心它无用,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无之乡、广阔的原野,悠然自得地徘徊在它旁边,逍遥自在地躺在它下面。它不会遭受斧头的砍伐,没有东…

齐物论 · 02-qiwu-lun-2

子綦曰:『……夫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,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围之窍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污者。激者、謞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、譹者、宎者、咬者。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。冷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,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、之刁刁乎?』

子綦说:『……大地呼出的气,叫做风。它不发作则已,一发作则万种窍孔都怒吼起来。你没有听过那呜呜的风声吗?山陵中高下不平的地方,百围大树的孔穴,像鼻子、像嘴巴、像耳朵、像梁上的方孔、像杯圈、像石臼、像深池、像浅洼。发出的声音:像激流、像箭飞、像呵斥、像吸气、像叫喊、像哭号、像幽深、像哀切。前面唱『于』…

齐物论 · 02-qiwu-lun-3

子游曰:『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则比竹是已,敢问天籁。』子綦曰:『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?』

子游说:『地籁是各种窍孔发出的声音,人籁是排箫发出的声音,请问天籁是什么?』子綦说:『风吹万种窍孔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,而这些声音自行停止。都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,使它们发作的还有谁呢?』

齐物论 · 02-qiwu-lun-5
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

事物没有不是『彼』的,事物也没有不是『此』的。从『彼』那一面就看不见这一面,从自己这一面来认识就知道。所以说:『彼』产生于『此』,『此』也依存于『彼』。这就是『彼与此』相互依存的学说。虽然这样,生的同时就伴随着死,死的同时也蕴含着生;是的同时间就有不是,不是的同时也有是;是因也是非,因非也是是。因此…

养生主 · 03-yangsheng-zhu-3

庖丁释刀对曰:『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,而况大軱乎!』

庖丁放下刀回答说:『我所追求的是道,已经超越了技术。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,所见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。三年之后,就不曾再看到整头牛了。到了现在,我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,感官停止了而精神在运行。顺着牛天然的结构,劈开筋骨间的缝隙,引刀进入骨节间的空处,依循牛本来的构造。连经络筋骨相连的地方都没有碰到…

养生主 · 03-yangsheng-zhu-6

泽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不蕲畜乎樊中。神虽王,不善也。

水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一口食,走百步才喝一口水,但它不希望被养在笼子里。在笼中虽然精神旺盛,但并不是它所喜欢的。

养生主 · 03-yangsheng-zhu-7

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号而出。弟子曰:『非夫子之友邪?』曰:『然。』『然则吊焉若此,可乎?』曰:『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,必有不蕲言而言,不蕲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古者谓是帝之悬解。』

老聃死了,秦失去吊唁,哭了几声就出来了。弟子说:『他不是您的朋友吗?』秦失说:『是的。』弟子说:『那么这样吊唁,可以吗?』秦失说:『可以。起初我以为他是世俗之人,现在才知道不是。刚才我进去吊唁时,有老年人哭他,像哭自己的儿子;有少年人哭他,像哭自己的母亲。他们所以聚在这里,一定有不期而然的言语、不期…

大宗师 · 06-dazong-shi-3

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与其誉尧而非桀也,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

泉水干涸了,鱼一起困在陆地上,互相呼出湿气来滋润对方,用口沫来沾湿对方,不如在江湖中互相忘记。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,不如把两者都忘记而融化于大道之中。

大宗师 · 06-dazong-shi-8

意而子见许由。许由曰:『尧何以资汝?』意而子曰:『尧谓我: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』许由曰:『……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。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』……『……吾师乎!吾师乎!薤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』

意而子去见许由。许由说:『尧用什么来教导你?』意而子说:『尧对我说:你必须亲自践行仁义并且明确地分辨是非。』许由说:『……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?尧已经用仁义在你额上刺了字,用是非割了你的鼻子。你还怎么能够遨游于那逍遥自在、变化无穷的境界呢?』……『……我的大宗师啊!我的大宗师啊!调和万物却不以为是义,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1

啮缺问于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:『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犹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,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。一以己为马,一以己为牛。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于非人。』

啮缺问王倪,问了四次而四次都回答不知道。啮缺因此高兴得跳了起来,去告诉蒲衣子。蒲衣子说:『你现在知道了吗?有虞氏不如泰氏。有虞氏还心怀仁义来笼络人心,虽然得到了人心,但还没有超出外物的牵累。泰氏睡觉时安闲舒缓,醒来时逍遥自在。任别人把自己视为马,任别人把自己视为牛。他的智慧真实可信,他的德性纯真质朴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2

天根游于殷阳,至蓼水之上,适遭无名人而问焉,曰:『请问为天下。』无名人曰:『去!汝鄙人也,何问之不豫也!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,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,以出六极之外,而游无何有之乡,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』

天根在殷阳游玩,来到蓼水边上,恰巧遇到无名人就问他说:『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。』无名人说:『走开!你这鄙陋的人,为什么问这样让人不愉快的问题!我正要和造物者交朋友,厌烦了就乘坐渺茫之鸟,飞出天地之外,遨游于虚无之乡,安处于广阔无垠的旷野。你为什么拿治理天下这破事来触动我的心呢?』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3

阳子居见老聃,曰:『有人于此,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,学道不倦,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老聃曰:『是于圣人也,胥易技系,劳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来田,猨狙之便来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阳子居蹴然曰:『敢问明王之治。』老聃曰:『明王之治,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,化贷万物而民弗恃。有莫举名,使物自喜。立乎不测,而游于无有者也。』

阳子居去见老聃,说:『假如有一个人,行动敏捷果决,洞察事物透彻明达,学习道术不知疲倦,这样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』老聃说:『这对于圣人来说,不过是像办事的小吏被技能所累、劳苦形体、惊吓心神罢了。况且虎豹因为美丽的皮毛招来田猎,猿猴因为敏捷被拴上绳索。这样的人,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』阳子居惭愧地问:『请问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4

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弃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以告壶子曰:『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』壶子曰:『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』
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精确到年月旬日,灵验如神。郑国人见到他,都躲避而逃。列子见了却心醉神迷,回去告诉壶子说:『原来我以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明的了,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。』壶子说:『我教你的只是表面的文采,还没有教给你实质。你以为得道了吗?只有众多雌鸟而没有雄鸟,又怎么能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5

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数矣!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』列子入,泣涕沾襟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『乡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。是殆见吾杜德机也。尝又与来。』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!全然有生矣!吾见其杜权矣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子之先生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且复相之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…

第二天,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:『唉!你的先生要死了!不能活了!没几天了!我看见他怪异的气色,像湿灰一样。』列子进去,哭着把衣服都沾湿了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『刚才我显示给他的是大地般寂然的气象,萌动而不震不止。他大概是看见我关闭了生机。再请他来看看。』第二天,又一起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6

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,三年不出。为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。于事无与亲,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。纷而封哉,一以是终。

列子这才明白自己原来从未真正学过道,于是回家,三年不出门。他替妻子做饭,喂猪就像侍奉人一样。对事物没有偏私,去除雕琢而复归质朴,独守形体而如同土块。在纷繁的世界中持守本真,终身如此。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7

南海之帝为儵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『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』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
南海的帝王叫儵,北海的帝王叫忽,中央的帝王叫浑沌。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领地里相遇,浑沌对他们非常友善。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,说:『人都有七窍用来观看、听闻、饮食、呼吸,唯独浑沌没有,我们试着给他凿开。』于是每天凿一个孔窍,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。

骈拇 · 08-pianmu-1

骈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于德。附赘县疣,出乎形哉,而侈于性。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,列于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,连无用之肉也;枝于手者,树无用之指也。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,淫僻于仁义之行,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。

骈生的脚趾和旁生的手指,是出于本性吗?却超过了应有的德性。附生的赘瘤,是出于形体吗?却超过了本来的性状。多方向地推行仁义并加以应用,这虽然比于五脏,却不是道德的本然。所以足上骈生的,是连接的无用的肉;手上枝生的,是长出的无用的手指。多方向地把骈枝附加在五脏的真情上,便是在仁义的行为上过分邪僻,过多地…

骈拇 · 08-pianmu-2

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。故合者不为骈,而枝者不为歧;长者不为有余,短者不为不足。是故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故性长非所断,性短非所续,无所去忧也。

那真正的正道,是不失掉本性和天命的实情。所以合在一起的不算是骈生,分叉的不算是歧生;长的不是多余,短的不是不足。所以野鸭的腿虽短,接上一段就会痛苦;仙鹤的腿虽长,截去一节就会悲哀。所以天生长的不能截断,天生短的不能接长,没有什么可忧虑的。

骈拇 · 08-pianmu-3

意仁义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忧也!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

仁义难道不合乎人情吗?那些仁人为什么如此多忧呢!况且要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了事物的本性;要依靠绳索胶漆来固着的,是侵害了事物的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,用仁义来抚慰天下人心的,这都失去了事物本来的常态。

骈拇 · 08-pianmu-4

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嚣嚣也?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钩,直者不以绳,圆者不以规,方者不以矩,附离不以胶漆,约束不以纆索。

自夏商周三代以来,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吵闹呢?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本性;依靠绳索胶漆来固定的,是侵害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、用仁义来抚慰人心的,都失去了本来的常态。天下有本来的常态。这常态就是:弯曲的不靠钩,笔直的不靠绳,圆的不靠规,方的不靠矩,附着的不靠胶漆,约束的不靠绳索。

马蹄 · 09-mati-1

马,蹄可以践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,曰:『我善治马。』烧之,剔之,刻之,雒之。连之以羁絷,编之以皂栈,马之死者十二三矣。饥之,渴之,驰之,骤之,整之,齐之,前有橛饰之患,而后有鞭策之威,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

马,蹄子可以踩踏霜雪,皮毛可以抵御风寒。吃草喝水,扬蹄跳跃,这是马的真性。虽然有高台大殿,对它来说毫无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,说:『我善于治理马。』于是用火烧、用刀剔、用刀刻、用火烙。用络头和绳索把它们连起来,编入马棚,马已经死去十之二三了。又让它们饥饿、口渴、奔驰、奔跑、整饰、整齐排列,前面有口衔和马…

马蹄 · 09-mati-2

陶者曰:『我善治埴。圆者中规,方者中矩。』匠人曰:『我善治木。曲者中钩,直者应绳。』夫埴木之性,岂欲中规矩钩绳哉?然且世世称之曰『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』,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。

陶工说:『我善于整治黏土。圆的符合圆规,方的符合矩尺。』木匠说:『我善于整治木材。弯曲的符合钩弧,笔直的符合墨绳。』黏土和木材的本性,难道是要符合规矩钩绳吗?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『伯乐善于治马,陶匠善于治黏土木材』,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错啊。

马蹄 · 09-mati-3
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织而衣,耕而食,是谓同德。一而不党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视颠颠。当是时也,山无蹊隧,泽无舟梁;万物群生,连属其乡;禽兽成群,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。夫至德之世,同与禽兽居,族与万物并。恶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离;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

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。那百姓有恒常的本性,织布穿衣,耕种吃饭,这是共同的本德。纯一而不偏私,叫做天放。所以至德的时代,人们行走稳重,目光专注。在那个时候,山上没有小路隧道,水上没有船只桥梁;万物众生,乡里相连;禽兽成群,草木茂盛。所以禽兽可以牵着游玩,鸟鹊的巢可以攀上去观看。至德的时代,人…

胠箧 · 10-quqie-4

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;焚符破玺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争;殚残天下之圣法,而民始可与论议。擢乱六律,铄绝竽瑟,塞瞽旷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;灭文章,散五采,胶离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

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;烧掉符信毁掉印章,百姓就会朴实鄙野;砸毁斗器折断衡秤,百姓就不会争斗;彻底毁掉天下的圣明法制,百姓才可以谈论大道。搅乱六律,销毁竽瑟,塞住师旷的耳朵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自然的听觉;消灭文采,散尽五色,粘合离朱的眼睛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…

胠箧 · 10-quqie-5

故曰: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彼圣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。……圣人生而大盗起。掊击圣人,纵舍盗贼,而天下始治矣。

所以说:鱼不能脱离深渊,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向人炫耀。那些圣人,就是天下的利器,不能用来向天下昭示。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。……圣人出现了,大盗也就兴起了。打倒圣人,释放盗贼,天下才能太平。

在宥 · 11-zaiyou-1

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迁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!昔尧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长久者,天下无之。

只听说宽容天下、宽松天下,没听说治理天下。『在』的意思,是怕天下人放纵了自己的本性;『宥』的意思,是怕天下人改变了常德。天下人不放逐本性、不改变常德,哪里还用得着治理天下呢!从前尧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高高兴兴地快乐于自己的本性,这是不恬静;桀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疲惫不堪地痛苦于自己的本性,这是不欢愉。不…

在宥 · 11-zaiyou-2

崔瞿问于老聃曰:『不治天下,安治人心?』老聃曰:『女慎无撄人心。人心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,淖约柔乎刚强。廉刿雕琢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。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,其唯人心乎!』

崔瞿问老聃说:『不治理天下,怎么治理人心呢?』老聃说:『你要谨慎,不要去扰乱人心。人心压抑时就向下,得志时就向上,上下之间如同被囚禁般互相折磨,柔弱的可以屈服刚强的。人受到伤害和雕琢之后,热起来像焦火,冷起来像凝冰。变化之快在俯仰之间就能超越四海之外。它安定时深沉如深渊,活动时高悬如天空。傲慢放纵而…

在宥 · 11-zaiyou-3

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无为也,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故曰:『贵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托天下;爱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寄天下。』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,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
所以君子不得已而面对天下,不如无为。无为之后才能安定性命之情。所以说:『看重自己的身体超过治理天下的人,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;爱护自己的身体超过治理天下的人,可以把天下交给他。』所以君子如果不解散五脏的机能,不拔高聪明才智,像尸主一样安居而像龙一样显现,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发出雷声般的影响,精神一动而天道…

天地 · 12-tiandi-5

百年之木,破为牺尊,青黄而文之,其断在沟中。比牺尊于沟中之断,则美恶有间矣,其于失性一也。跖与曾史,行义有间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

百年的树木,剖开做成盛酒的祭器,用青黄色彩加以装饰,砍断的剩余部分丢弃在沟中。把祭器和沟中的断木相比,美丑是差别很大的,但它们失去树木的本性却是同样的。盗跖和曾参、史䲡,行为和道义是有差别的,但他们失去人的本性却是同样的。

天道 · 13-tiandao-2

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。故帝王圣人休焉。休则虚,虚则实,实则伦矣。虚则静,静则动,动则得矣。静则无为,无为也,则任事者责矣。

虚静、恬淡、寂漠、无为,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最高境界。所以帝王圣人都停留在这上面。停留就空虚,空虚就充实,充实就合乎伦理。空虚就安静,安静就活动,活动就能有所得。安静就无为,无为就能让担任事务的人各尽其责。

天运 · 14-tianyun-1

天其运乎?地其处乎?日月其争于所乎?孰主张是?孰维纲是?孰居无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?

天在运转吗?地静止不动吗?日月在争夺它们的位置吗?谁在主宰着这些?谁在维系着这些?谁闲居无事推动着这些运行?或者是有机关控制着而不得已?或者是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?

天运 · 14-tianyun-2

孔子西游于卫。颜渊问师金曰:『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』师金曰:『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』颜渊曰:『何也?』师金曰:『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焉。今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…

孔子西游到卫国。颜渊问师金说:『您认为我先生此行如何?』师金说:『可惜啊,你的先生将要陷入困境了!』颜渊说:『为什么呢?』师金说:『刍狗(草扎的祭品)还没有陈列的时候,用竹筐装着,用绣巾盖着,尸祝斋戒后迎送它。等到陈列过以后,行人践踏它的头和脊背,拾草的人拿去烧火罢了。如果重新把它取回装在竹筐里,用…

天运 · 14-tianyun-3

故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齧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

所以礼义法度,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。如果给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一定会咬破撕裂,完全脱去才满意。看古今的不同,就像猿猴和周公的不同一样。所以西施因为心口痛而在村里皱眉,村里有一个丑女见了觉得很美,回去也捂着心口在村里皱眉。村里的富人见了,紧闭门户不出来;穷人见了,带着妻子儿女远远跑开。那丑女只知道皱眉…

天运 · 14-tianyun-4

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非舟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于陆也,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

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,陆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。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走,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走,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多远。古今的不同不就像水和陆吗?周和鲁的不同不就像船和车吗?现在想把周朝的制度推行到鲁国,这就像在陆地上推船,劳而无功,自身必有灾殃。

刻意 · 15-keyi-1

刻意尚行,离世异俗,高论怨诽,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。语仁义忠信,恭俭推让,为修而已矣。此平世之士,教诲之人,游居学者之所好也。

磨砺意志、崇尚品行,超脱世俗、标新立异,高谈阔论、怨责时政,只是为了高傲罢了。这是隐居山谷的人、愤世嫉俗的人、身形枯槁投身深渊的人所喜好的。谈论仁义忠信,恭敬节俭谦让,只是修身罢了。这是太平治世的人、从事教育的人、游历讲学的人所喜好的。

刻意 · 15-keyi-2

若夫不刻意而高,无仁义而修,无功名而治,无江海而闲,不道引而寿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。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此天地之道,圣人之德也。

至于不磨砺意志而自然高尚,不讲求仁义而自然修身,不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治理,不避居江湖而自然闲适,不导引吐纳而自然长寿,一切都不执着,却一切都有。淡然到了极点而所有的美好都跟随而来。这是天地的大道,是圣人的德性。

缮性 · 16-shanxing-1

缮性于俗,俗学以求复其初;滑欲于俗,思以求致其明。谓之蔽蒙之民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养知。知生而无以知为也,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,而和理出其性。

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,想以此恢复本来的状态;用世俗的思虑来搅动欲望,想以此达到澄明。这叫做蒙昧的人。古时修道的人,用恬静来滋养智慧。智慧产生后却不用智慧去做什么,这叫做用智慧来滋养恬静。智慧和恬静互相滋养,而和顺的道理就从本性中产生了。

缮性 · 16-shanxing-2
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与一世而得淡漠焉。当是时也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得节,万物不伤,群生不夭。人虽有知,无所用之,此之谓至一。当是时也,莫之为而常自然。

古时候的人,在混沌茫昧之中,和整个世代都处于淡漠的状态。在这个时候,阴阳和合宁静,鬼神不来侵扰,四时合乎节律,万物不受伤害,众生不遭夭折。人虽然有智慧,却没有地方使用它,这叫做纯一的极致。在这个时候,没有人去做什么,而一切恒常自然。

缮性 · 16-shanxing-3

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羲始为天下,是故顺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农、黄帝始为天下,是故安而不顺。德又下衰,及唐、虞始为天下,兴治化之流,浇淳散朴,离道以善,险德以行,然后去性而从于心。心与心识知,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后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灭质,博溺心,然后民始惑乱,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

等到德性衰败,到了燧人氏、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顺从而不能纯一。德性又衰败,到了神农氏、黄帝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安定而不能顺从。德性再衰败,到了尧、舜开始治理天下时,大兴治理教化的风气,浇薄淳朴、离散朴素,离开了道而追求善,危害了德而推行行,之后离开了本性而追随心机。心与心用智识来相互辨…

秋水 · 17-qiushui-7

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:『儵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』惠子曰:『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』庄子曰:『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』惠子曰:『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鱼也,子之不知鱼之乐,全矣。』庄子曰:『请循其本。子曰「汝安知鱼乐」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。我知之濠上也。』

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。庄子说:『儵鱼游出从容自在,这是鱼的快乐啊。』惠子说:『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的快乐?』庄子说:『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?』惠子说:『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你本来不是鱼,你不知道鱼的快乐,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。』庄子说:『请回到话题的开头。你说「你怎么知道鱼的快…

达生 · 19-dasheng-1

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养形必先之以物,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。有生必先无离形,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生之来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。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,则世奚足为哉!

通达生命实情的人,不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;通达命运实情的人,不追求智慧所无可奈何的东西。保养形体必须先有物质条件,物质有余而形体却不能保养的人是有的。保全生命必须先不脱离形体,形体没有脱离而生命已死亡的人也是有的。生命的到来不能拒绝,它的离去也不能阻止。可悲啊!世人以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存生命。而保养…

达生 · 19-dasheng-2

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仲尼曰:『子巧乎!有道邪?』曰:『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,则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吾处身也,若厥株拘;吾执臂也,若槁木之枝。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!』孔子顾谓弟子曰:『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。其痀偻丈人之谓乎!』

孔子到楚国去,从林中出来,看见一个驼背老人在粘蝉,就像用手捡东西一样容易。孔子说:『先生真是灵巧啊!有门道吗?』老人说:『我有门道。练习五六个月,在竿头累叠两颗丸子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时候就很少了;累叠三颗丸子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情况只有十分之一;累叠五颗丸子不掉落,就像捡东西一样容易了。我安处身体,像…

达生 · 19-dasheng-3

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以为焉?』对曰:『臣,工人,何术之有?虽然,有一焉。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以静心。齐三日,而不敢怀庆赏爵禄;齐五日,不敢怀非誉巧拙;齐七日,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当是时也,无公朝,其巧专而外骨消。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。形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。不然则已。则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与!』

梓庆削木做鐻(一种乐器),做成后,看到的人都惊叹为鬼斧神工。鲁侯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什么技术做的呢?』梓庆回答说:『我是一个工匠,哪里有什么技术?不过有一点。我将要做鐻的时候,从不敢耗费精气,必定斋戒来静心。斋戒三天,就不敢怀着庆赏爵禄的念头了;斋戒五天,就不敢怀着非议赞誉、精巧笨拙的念头了;斋戒七天…

达生 · 19-dasheng-4
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『鸡已乎?』曰:『未也,方虚憍而恃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应向景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,见者反走矣。』

纪渻子为国王驯养斗鸡。十天后国王问:『鸡训练好了吗?』纪渻子说:『还没有,它正虚浮骄矜而自恃意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国王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听到声音看到影子还有反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还目光锐利而充满盛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差不多了。别的鸡即使鸣叫,它也不为所动,…

山木 · 20-shanmu-1

庄子行于山中,见大木,枝叶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,曰:『无所可用。』庄子曰:『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』夫子出于山,舍于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竖子杀雁而烹之。竖子请曰:『其一能鸣,其一不能鸣,请奚杀?』主人曰:『杀不能鸣者。』明日,弟子问于庄子曰:『昨日山中之木,以不材得终其天年;今主人之雁,以不材死。先生将何处?』

庄子在山中行走,看见一棵大树,枝叶茂盛。伐木的人停在旁边却不砍它。问其原因,回答说:『没有什么用处。』庄子说:『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天年。』庄子从山中出来,住在老朋友家里。老朋友很高兴,让童仆杀雁来烹煮。童仆请示说:『一只能叫,一只不能叫,请问杀哪一只?』主人说:『杀那只不能叫的。』第二天,弟子…

山木 · 20-shanmu-2

庄子笑曰:『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材与不材之间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:无誉无訾,一龙一蛇,与时俱化,而无肯专为。一上一下,以和为量,浮游乎万物之祖。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胡可得而累邪!』

庄子笑着说:『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。成材与不成材之间,似乎妥当但其实不是,所以也不能免于牵累。至于顺应道德而浮游于世间就不是这样:没有赞誉没有诋毁,时而如龙显现,时而如蛇蛰伏,随时代一同变化,而不执着于某一种形态。一时在上,一时在下,以和谐为准则,浮游于万物的根源。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主宰,这样…

山木 · 20-shanmu-3
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,为坛乎郭门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王子庆忌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之设?』奢曰:『一之间,无敢设也。奢闻之:『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』侗乎其无识,傥乎其怠疑。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来。来者勿禁,往者勿止。从其强梁,随其曲傅,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,而况有大涂者乎!』

北宫奢为卫灵公征集民财铸造编钟,在城门外筑了祭坛。三个月就造好了上下两层的编钟。王子庆忌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了什么方法?』北宫奢说:『纯任自然而已,不敢用什么方法。我听说:「既已雕琢,还要复归质朴。」我愚钝无知,心中茫然无所用心。任凭人们来来去去。来的不阻止,去的不挽留。顺从他们的强横,跟随他们的依附…

田子方 · 21-tianzifang-1
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,数称谿工。文侯曰:『谿工,子之师邪?』子方曰:『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』文侯曰:『然则子无师邪?』子方曰:『有。』曰:『子之师谁邪?』子方曰:『东郭顺子。』文侯曰:『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?』子方曰:『其为人也真。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!』
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边,多次称赞谿工。文侯说:『谿工是你的老师吗?』子方说:『不是,只是我的同乡。他讲道理常常很恰当,所以我称赞他。』文侯说:『那你没有老师吗?』子方说:『有。』文侯说:『你的老师是谁?』子方说:『东郭顺子。』文侯说:『那你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?』子方说:『他的为人纯真。外表与人一样而…

田子方 · 21-tianzifang-2
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礴裸。君曰:『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』

宋元君要画画,众多画师都来了,接受旨意后恭敬地站着,舔笔调墨,门外还有一半人。有一位画师来晚了,从容不迫地不紧走,接受旨意后不回班站立,回到住所。宋元君派人去看他,只见他解开衣服、盘腿而坐、光着身子。宋元君说:『好呀,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啊。』

田子方 · 21-tianzifang-3
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适矢复沓,方矢复寓。当是时,犹象人也。伯昏无人曰:『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』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。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:『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』
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,拉满弓,在肘上放一杯水,射出去,后一支箭紧跟前一支箭,箭刚射出又一支箭搭在弦上。在这个时候,他像个木偶人一样。伯昏无人说:『这是有心射箭的射法,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。我和你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你还能射吗?』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背对深渊…

知北游 · 22-zhibeiyou-3

东郭子问于庄子曰:『所谓道,恶乎在?』庄子曰:『无所不在。』东郭子曰:『期而后可。』庄子曰:『在蝼蚁。』曰:『何其下邪?』曰:『在稊稗。』曰:『何其愈下邪?』曰:『在瓦甓。』曰:『何其愈甚邪?』曰:『在屎溺。』东郭子不应。

东郭子问庄子说:『所谓的道,在哪里呢?』庄子说:『无所不在。』东郭子说:『请具体指出来。』庄子说:『在蝼蛄和蚂蚁中。』东郭子说:『为什么这么卑下呢?』庄子说:『在稊稗草里。』东郭子说:『为什么更加卑下了呢?』庄子说:『在砖瓦里。』东郭子说:『为什么越来越过分了呢?』庄子说:『在屎尿里。』东郭子不再出…

知北游 · 22-zhibeiyou-4
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圣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观于天地之谓也。

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用言语来表达,四时有明确的规律却不加议论,万物有既成的道理却不加解说。圣人,推原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道理。所以至人无所作为,大圣不妄自造作,这是取法于天地的缘故。

庚桑楚 · 23-gengsangchu-4

全汝形,抱汝生,无使汝思虑营营。若此三年,则可以及此言矣。

保全你的形体,护持你的生命,不要让你的思虑营营不息。这样三年,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境界了。

徐无鬼 · 24-xuwugui-2

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为御,昌宇骖乘,张若、謵朋前马,昆阍、滑稽后车。至于襄城之野,七圣皆迷,无所问涂。适遇牧马童子,问涂焉,曰:『若知具茨之山乎?』曰:『然。』『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』曰:『然。』黄帝曰:『异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请问为天下。』小童曰:『夫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,予适有瞀病,有长者教予曰:「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」今予病少…

黄帝要去具茨山见大隗,方明驾车,昌宇陪乘,张若、謵朋在前开路,昆阍、滑稽在后随车。到了襄城的原野,七位圣人都迷了路,没有地方可以问路。恰巧遇到一个牧马的小童,就向他问路,说:『你知道具茨山吗?』小童说:『知道。』『你知道大隗在哪里吗?』小童说:『知道。』黄帝说:『奇怪啊,小童!不仅知道具茨山,还知道…

则阳 · 25-zeyang-1

则阳游于楚,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。夷节归。彭阳见王果曰:『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』王果曰:『我不若公阅休。』彭阳曰:『公阅休奚为者邪?』曰:『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,曰:「此予宅也。」夫夷节已不能,而况我乎!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许,以之神其交,固颠冥乎富贵之地。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』

则阳游历到楚国,夷节向楚王推荐他,楚王没有召见他。夷节回去了。彭阳(则阳)见到王果说:『您为什么不在楚王面前推荐我呢?』王果说:『我不如公阅休。』彭阳说:『公阅休是做什么的?』王果说:『冬天在江里刺鳖,夏天在山林边歇息。有人路过问他,他说:「这就是我的家。」夷节尚且做不到,何况我呢!我又不如夷节。夷…

则阳 · 25-zeyang-4

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阖尝舍之!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,其以为事也若之何?

冉相氏体悟了『环中』之道而随顺万物之成,与万物没有终结没有开始,没有期限没有时间。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,而那『一』是不变化的。何曾离开过它呢!效法天而得不到效法天的效果,与万物一起殉逐,这样来做事又能怎么样呢?

寓言 · 27-yuyan-3

万物皆种也,以不同形相禅。始卒若环,莫得其伦。是谓天均。天均者,天倪也。

万物都是种子,以不同的形态相互传承。开始和结束如同一个圆环,找不到它的端绪。这叫做天均。天均就是自然的分际。

让王 · 28-rangwang-3

舜以天下让善卷。善卷曰:『余立于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絺。春耕种,形足以劳动;秋收敛,身足以休食。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为哉!悲夫,子之不知余也!』遂不受。于是去而入深山,莫知其处。

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。善卷说:『我站在宇宙之中,冬天穿皮毛,夏天穿葛布。春天耕种,形体足以劳动;秋天收获,身体足以休养饮食。太阳出来就劳作,太阳下山就休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情自得其乐。我要天下做什么呢!可悲啊,你不了解我!』于是没有接受,离开后就进入了深山,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。

盗跖 · 29-daozhi-3

盗跖曰:『……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。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舜作,立群臣。……由此观之,争地以战,伏尸数万,此盗跖之所以同于黄帝也。』

盗跖说:『……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居住以躲避它们。白天拾橡栗,晚上栖在树上,所以叫做有巢氏之民。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服,夏天积攒柴薪,冬天就烧火取暖,所以叫做知道生存的民。神农时代,睡觉时安安稳稳,起来时从容自得。人们只知道母亲,不知道父亲,与麋鹿共处。耕种而食,织布而衣,没有互…

列御寇 · 32-lieyukou-3

庄子将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:『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。吾葬具岂不备邪?何以加此!』弟子曰:『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。』庄子曰:『在上为乌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!』

庄子快要死了,弟子们想要厚葬他。庄子说:『我用天地做棺椁,用日月做双璧,星辰做珠玑,万物做殉葬品。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?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!』弟子说:『我们怕乌鸦老鹰吃掉先生。』庄子说:『露天被乌鸦老鹰吃,埋在地下被蝼蛄蚂蚁吃。从乌鸦嘴里夺来给蚂蚁,为什么这么偏心呢!』

列御寇 · 32-lieyukou-4

圣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众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
圣人安于他所应当安于的(自然),不安于他所不应安于的(人为);众人安于他所不应安的(人为),不安于他所应当安的(自然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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