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骈拇〉篇,主旨阐扬人的行为当合于自然,顺人情之常。“骈拇”,即并生的足趾。取篇首二字作为篇名。
骈拇以「骈拇枝指」(连在一起的脚趾和多出的手指)为喻,批判一切违背自然本性的多余之物。庄子认为儒家所倡导的仁义道德就像是人性的「骈拇枝指」——看似美好,实为多余。全篇的核心观点是「不失其性命之情」:至德不是拥有更多,而是保持本性的完整不失。「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」——万物各有天然的长度,无需人为改变。真正的仁义不需要标榜,一旦需要标榜,就说明它们已经丢失。庄子以此批判百家争鸣中各…
那真正的正道,是不失掉本性和天命的实情。所以合在一起的不算是骈生,分叉的不算是歧生;长的不是多余,短的不是不足。所以野鸭的腿虽短,接上一段就会痛苦;仙鹤的腿虽长,截去一节就会悲哀。所以天生长的不能截断,天生短的不能接长,没有什么可忧虑的。
『正正者』——真正的正道。前一个「正」字为动词,表示匡正、使合标准;后一个「正」字为名词,指真正的标准。一说「正正」当作「至正」,即最纯正的道。
『性命之情』——本性和天命的真实状态。性,天生之质;命,天所赋予;情,实情、本真。这是庄子哲学的核心概念,指事物未经人为改变的本来面目。
训诂:“决”,溃乱。“饕(tāo)”,贪。
『凫胫』——野鸭的小腿。凫(fú),野鸭;胫(jìng),小腿。野鸭腿短,天生如此,接长反成痛苦——这是著名的「凫胫鹤胫」之喻。
训诂:野鸭小腿。
『鹤胫』——仙鹤的小腿。鹤腿修长,天然如此,截短便是灾难。与「凫胫」对举,说明长短本非问题,问题在于人为的改变。
『无所去忧』——没有什么需要去除的忧虑。意思是如果尊重本性,长短各得其所,本无忧患可言,忧患完全来自人为的干预。
训诂:没有什么可忧虑。“去”,或作常义解,一说借为怯(高亨说)。(林希逸、宣颖等3家)
『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』——这是庄子最著名的格言之一。万物各有其自然的本性,长短本来不是问题,问题在于人为地改变它。以民主、自由或仁爱的名义去强行改变人的自然状态,就如同给野鸭接腿、给仙鹤截肢。真正的道德,是尊重事物自身的长度和节奏。庄子在此提出「不失其性命之情」的正面主张:至德不是改造,而是成全。
意仁义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忧也!且夫待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者也;,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也。
仁义难道不合乎人情吗?那些仁人为什么如此多忧呢!况且要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了事物的本性;要依靠绳索胶漆来固着的,是侵害了事物的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,用仁义来抚慰天下人心的,这都失去了事物本来的常态。
『钩绳规矩』——古代木工工具。钩,画弧的曲尺;绳,墨线;规,画圆的圆规;矩,画方的方尺。庄子用以比喻外在的道德规范和礼法标准,认为它们是对本性的削损。
『侵其德』——侵害事物的本然德性。侵,侵害、损伤;德,事物得之于道的内在禀赋。与上文「削其性」对举,强调外在规范对内在本性的双重损害。
『屈折礼乐』——用礼乐来屈曲矫正、周旋应对。屈折,弯曲、矫正,引申为用礼仪来规范人的言行举止。庄子认为这是对自然之性的扭曲。
训诂:屈肢折体。“屈折礼乐”,是举乐行礼的形象化的说法。(曹础基《庄子浅注》)(马叙伦)
『呴俞仁义』——用仁义来抚慰、教化。呴(xū),张口出气;俞(yú),表示应允、安抚。以仁义来安抚人心,在庄子看来同样是扰动人心的做法。
训诂:爱抚。(成玄英)
『常然』——事物本来的、恒常的状态。常,恒久、不变;然,如此、样子。庄子认为天下有「常然」,即一切事物本有的自然常态,不容外力扭曲。
此段层层推进,彻底否定以外在规范(仁义礼乐)改造人性的做法。庄子认为,仁义之士之所以「多忧」,正是因为他们试图用标准来衡量和改变一切,而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不信任自然本性的表现。核心概念「常然」在此登场:天下万物自有其恒常之态,如同草木自然生长,不需要钩绳规矩的强行矫正。
自以下者,天下何其也?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,曲者不以钩,直者不以绳,圆者不以规,方者不以矩,不以胶漆,约束不以。
自夏商周三代以来,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吵闹呢?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本性;依靠绳索胶漆来固定的,是侵害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、用仁义来抚慰人心的,都失去了本来的常态。天下有本来的常态。这常态就是:弯曲的不靠钩,笔直的不靠绳,圆的不靠规,方的不靠矩,附着的不靠胶漆,约束的不靠绳索。
『三代』——指夏、商、周三个朝代。庄子认为自三代以后,天下变得喧嚣混乱,是因为圣人之治破坏了自然的和谐。三代在先秦文献中常被视为礼乐文明的典范,庄子则反其道而批判之。
『嚣嚣』——喧嚣、吵闹的样子。形容天下在圣王治理下反而争论不休、不得安宁的状态,与「至德之世」的宁静形成对比。
训诂:嘈杂;喧嚣。
『附离』——使附着、使结合。离(lì),同「丽」,依附、附着。庄子认为万物自然就能依附结合,无需胶漆来强制黏合。
训诂:“离”,通丽,依。(成玄英)
『纆索』——绳索。庄子用绳索来比喻人为的约束和制度——自然的状态不需要外在的约束来维系。
『常然者』——事物本来的常态。此段庄子正面阐发「常然」的具体内容:曲者自曲、直者自直,各依本性,不假外求。这是庄子政治哲学的核心主张——无为而治。
此段正面阐述天下「有常然」的哲学主张。庄子排比式地否定了一切人为工具:钩、绳、规、矩、胶漆、纆索——这些统统不是「常然」所需要的。真正的常态是:曲者自然曲,直者自然直,圆者自然圆,方者自然方。这段文字在否定之后做出肯定,完成了骈拇篇完整的论证结构:先破后立——破的是仁义规范的虚假权威,立的是「性命之情」的自然正道。
骈拇以「骈拇枝指」(连在一起的脚趾和多出的手指)为喻,批判一切违背自然本性的多余之物。庄子认为儒家所倡导的仁义道德就像是人性的「骈拇枝指」——看似美好,实为多余。全篇的核心观点是「不失其性命之情」:至德不是拥有更多,而是保持本性的完整不失。「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」——万物各有天然的长度,无需人为改变。真正的仁义不需要标榜,一旦需要标榜,就说明它们已经丢失。庄子以此批判百家争鸣中各家各执己见的做法:你用仁义评判我,我用道德评判你,谁才是对的?真正的大道不需要标榜任何名目。
对现代人而言,骈拇提醒我们警惕「越多越好」的思维定式——知识囤积、技能焦虑、道德表演都可能成为生命的「骈拇枝指」。最好的状态不是不断添加,而是不断减去多余之物。作为外篇的始篇,骈拇奠定了外篇批评儒家和文明的基调,与后续的马蹄、胠箧构成对文明秩序的递进式批判。
逐字注
『骈拇』——脚的大趾与第二趾连生,合为一体的畸形脚趾。骈(pián),并列、连接。骈拇枝指是本章的核心比喻,喻指仁义对于人的自然本性而言是多馀的。
训诂:谓足拇指连第二指(《释文》引司马彪说)。“骈”,并(《释文》引李颐说)。“拇”,音母,足大指(《释文》)。
『枝指』——手的大指旁多生出一指,即六指。与「骈拇」同为多馀之物的象征,比喻仁义制度超出自然本性的部分。
训诂:旁生的手指。(崔)
『附赘县疣』——附生在身体上的赘瘤和悬挂的小瘤。赘,多馀的肉瘤;县(xuán),同「悬」,悬挂;疣(yóu),皮肤上的小肉瘤。比喻非自然的附加物。
训诂:附悬的赘疣。赘疣是身上所生的肉瘤。语见〈大宗师〉。
『道德之正』——道德的本然、纯正状态。庄子认为真正的道德不是外加的规范,而是事物内在的自然本性。
『淫僻』——过分邪僻。淫,过度、泛滥;僻,偏邪不正。庄子认为多方推行仁义恰恰使人偏离了道德的本然状态。
章旨
开篇以骈拇枝指(并生的脚趾和多余的手指)比喻仁义——仁义对于人的自然本性而言,就像多余的赘瘤。这不是说仁义本身不好,而是说将仁义系统化、标准化地强加于人,就像在健康的身体上硬生生多长出一些东西。『道德之正』是自然的本性,而不是外加的道德规范。庄子在首段即建立起全文的核心框架:以生理上的畸形隐喻道德上的偏执,指出所谓「仁义」不过是人性上的「附赘县疣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