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:『王骀,兀者也,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。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』
鲁国有个被砍掉脚的人叫王骀,跟从他学习的人和跟从孔子的人差不多相当。常季问孔子说:『王骀是个断足之人,跟从他学习的人却在鲁国与您各占一半。他站着不教导,坐着不议论。学生空手而去,满载而归。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导、无形之中而能成全心智的方法吗?这是什么样的人呢?』
📖 逐字注
『鲁有兀者王骀』——「兀者」(wù):被砍去一只脚的人。社会鄙视链底层。
『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』——这位残疾人的魅力与孔子相当。极具冲击力的设定。
『立不教,坐不议』——站着不教导,坐着不议论。沉默的教学方式。
『虚而往,实而归』——弟子空手来满载归。不言之教的魅力。
『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』——常季追问:真有不用言语而能成全心灵的方法吗?
『是何人也』——他是什么样的人?暗示王骀超越常人的理解范围。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』常季曰:『何谓也?』仲尼曰:『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。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。视丧其足,犹遗土也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这样的大事,也不能使他改变;即使天翻地覆,也不会使他遗落。他审视自己无所依待而不随外物变迁,掌管万物的变化而持守自己的根本。』常季说:『这是什么意思?』孔子说:『从差异的角度看,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;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都是一样的。像他这样的人,就不知道耳目宜于何种声色,而是让自己的心灵遨游于德性的和谐之中。从万物相同的一面看,就看不到有什么丧失。看待自己失去脚,就像丢掉一块泥土而已。』
📖 逐字注
『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』——死生不能改变王骀的心境。
『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』——天翻地覆也不会使他陷落。
『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』——「无假」:无所依待。不为外物所迁移。
『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』——掌管变化而坚守根本。
『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』——全章最重要的认识论命题。**视角决定所见。**
『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』——超越感官偏好,让心灵遨游于德性和谐。
『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』——从相同处看,看不到丧失。
『视丧其足,犹遗土也』——失去脚如同丢掉泥土。
申徒嘉,兀者也,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』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今我将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且子见执政而不违,子齐执政乎?』
申徒嘉是个断足之人,和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『我先出去时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时我就留下。』到了第二天,两人又同堂同席坐在一起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『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现在我要出去了,你可以留下吗?或者不呢?况且你见到执政大臣而不回避,你把自己和执政大臣看成一样吗?』
📖 逐字注
『申徒嘉,兀者也』——也是断足之人,属于社会鄙视链的底层。
『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』——「子产」:郑国著名政治家。一个残疾人和一个当朝重臣同窗共读——社会位阶的强烈对比。
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』——子产要求申徒嘉不要与自己同时进出。他怕别人看到自己和残疾人走在一起有损威严。
『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』——申徒嘉没有理会子产的要求,次日依然同堂同席。
『今我将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』——子产再次强调自己的要求。
『且子见执政而不违,子齐执政乎』——「齐」:等同。子产质问道:你见到执政大臣也不回避,你以为自己和执政大臣是平等的吗?子产的傲慢源于政治地位和健全的形体——他以社会身份来划分人与人的高下。
申徒嘉曰:『……吾闻之:『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……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,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,不亦过乎!』
申徒嘉说:『……我听说:『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,落上灰尘就不明亮了。长久和贤人相处就没有过失。』现在你所追求的是先生这样的贤人,还说这样的话,不是太过分了吗!……表白自己的过错而认为不应当断足的人很多,既不表白过错又不认为应当保全双足的人很少。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能安心接受如同命运的安排,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。在羿的射程之中游走,正中央的地方是必中的区域,然而没被射中,那是命。人们用双足完好来嘲笑我双足不全的多了,我常常听后勃然大怒;但到了先生这里,我的怒气就消失了。不知是先生用善来洗涤了我呢?我跟先生十九年了,从不知道我是断足之人。现在你和我游学于『形骸之内』(内在德性),你却从『形骸之外』(外在形体)来要求我,不是太过分了吗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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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』——以镜喻心:内心明净不积偏见。
『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』——长时间与贤人相处就没有过失。
『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』——你跟从贤人学习,却还说歧视的话,不是太过分了吗?
『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』——大多数人都在为过错找借口,坦然接受命运的人极少。
『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』——全章最重要命题。**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安心接受如同命运的安排,只有有德者能做到。**
『游于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』——在神射手靶心中走,没被射中是命不是本事。
『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』——老师的力量让他从愤怒中解脱。
『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』——潜移默化的转化。
『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』——老师十九年不知他是断足之人。只重内在德性。
『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,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,不亦过乎』——「形骸之内」:内在德性;「形骸之外」:外在形体。对子产的最有力回击。
鲁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见仲尼。仲尼曰:『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及矣!』无趾曰:『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地,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!』
鲁国有个被砍去脚趾的人叫叔山无趾,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。孔子说:『你过去不谨慎,已经犯了这样的大祸。现在即使来求教,怎么来得及呢!』无趾说:『我因为不懂事而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,所以失去了脚趾。现在我来见你,是因为还有比脚趾更尊贵的东西存在,我务必要保全它。天无所不覆,地无所不载,我把先生视为天地,哪里知道先生竟然是这样的人!』
📖 逐字注
『鲁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见仲尼』——「踵见」:用脚后跟走路去拜见。
『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及矣』——孔子以世俗眼光批评他过去不谨慎。
『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』——无趾承认因不懂事失去脚趾。
『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』——「尊足者」:比脚趾更尊贵的东西(德性)。我来是为了保全这个。
『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地,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』——我把先生视为天地,哪里知道先生也和世俗人一样以貌取人!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『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;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「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」者,十数而未止也。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。又以恶骇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』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『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,叫哀骀它。男人和他相处,都思念他不肯离去;女人见了他,向父母请求说「与其做别人的正妻,宁愿做这个人的妾」的有十几个之多。从没听说他倡导过什么,他常常只是个应和者罢了。他没有统治者的地位去拯救别人的死难,也没有财富去填饱别人的肚子。而且他以丑陋惊骇天下,只应和不倡导,智慧也不超出人世之外,可是男女都聚拢在他面前。他一定有与众不同之处吧。』
📖 逐字注
『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』——「恶人」:相貌极丑。「哀骀它」(āi tái tuó):名字带有哀和骀的意味。
『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;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「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」者,十数而未止也』——跨性别的巨大魅力。
『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』——「和而不唱」:只应和不倡导。核心特征。
『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』——无权无财。
『又以恶骇天下』——以丑陋惊骇天下。极丑却有极致吸引力。
『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』——没有理性的原因,只因内在德性的充盈。
『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』——他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。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毁誉,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;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。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这些都是事情的变化、命运的运行。它们日夜轮替在眼前,而人的智慧不能窥测它们的起始。所以这些不值得扰乱内心的平和,不可以进入心灵的府库。要使心灵和顺愉悦、畅通而不失快乐;使日夜没有间隙而和万物共处春天般的和煦中。这就是在心中不断接续而生的四季生机。这叫做才全。』
📖 逐字注
『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毁誉,饥渴寒暑』——六对人生际遇的二元对立。
『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』——这些都是命运的运行。
『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』——轮替在面前,智慧不能窥测其起始。
『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』——「滑和」:扰乱内心平和;「灵府」:心灵。不值得扰乱内心。
『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』——「和豫」:和顺愉悦;「兑」通「悦」。
『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』——与万物共处春天般的和煦中。
『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』——心中不断接续产生四季的生机。
『是之谓才全』——「才全」:天性的完整保全。
『……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』
『……所以德性有长进的人,形体上的缺陷就会被遗忘。人们不忘记应该忘记的(形体),却忘记了不应该忘记的(德性),这才是真正的遗忘。』
📖 逐字注
『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』——全章的点睛之句。当内在的德性有长进、充盈到一定程度时,外在形体上的缺陷就会被遗忘、被超越。这不是视觉上的忽略,而是价值判断上的根本转变——「德」取代了「形」成为衡量人的标准。
『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』——人们往往不忘记应该忘记的(外在形体),却忘记了不应该忘记的(内在德性),这才是真正的「诚忘」——彻底的迷失。庄子用一个「诚」字道尽了对世俗价值观的批判:你们执着于该放下的外表,却放下了该执着的内在。你们才是真正失忆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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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充符『……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』…
本篇总结
德充符回答的是「什么是真正的完整」。篇中一系列身体残缺者——王骀(断足)、申徒嘉(被刖)、叔山无趾(无脚趾)、哀骀它(相貌丑陋)——被塑造为德性完满的典范,这一极具颠覆性的设定本身就是对世俗价值观的彻底反转。
核心命题:「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」视角决定认知——当你执着于差异,肝胆之隔犹如楚越之遥;当你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本是一体。身体的残缺无法损伤内在之德的完满。哀骀它「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而已」——他从不主动倡导,只是随顺回应,却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归向他。
全篇最终归结为:「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」——当内在之德充实到极致时,外在的残缺就不再被注意。对现代人而言,这是对容貌焦虑、身份焦虑最有力的解药:真正的魅力来自内在的充盈,与外在条件无关。在全书中,德充符是内篇由外入内的转折点,将目光从外部世界转向内在之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