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为
不妄为,顺物自然,不以外力干涉事物本然状态。
「无为」是道家政治哲学和生活哲学的核心。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**不妄为、不强行干预**。
庄子的无为比老子更彻底。老子讲无为是为了「无不为」(最终达到治理的目的),庄子讲无为本身就是目的——不需要「为」什么,自在地活着就是全部意义。
无为的政治层面:好的统治者不是制定更多法律、推行更多政策,而是「使天下无失其朴」——不让人民失去他们纯朴的自然本性。无为的生活层面:不强迫自己成为「应该成为」的人,而是顺应自己的天性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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啮缺问于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:『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犹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,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。一以己为马,一以己为牛。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于非人。』
啮缺问王倪,问了四次而四次都回答不知道。啮缺因此高兴得跳了起来,去告诉蒲衣子。蒲衣子说:『你现在知道了吗?有虞氏不如泰氏。有虞氏还心怀仁义来笼络人心,虽然得到了人心,但还没有超出外物的牵累。泰氏睡觉时安闲舒缓,醒来时逍遥自在。任别人把自己视为马,任别人把自己视为牛。他的智慧真实可信,他的德性纯真质朴…
天根游于殷阳,至蓼水之上,适遭无名人而问焉,曰:『请问为天下。』无名人曰:『去!汝鄙人也,何问之不豫也!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,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,以出六极之外,而游无何有之乡,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』
天根在殷阳游玩,来到蓼水边上,恰巧遇到无名人就问他说:『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。』无名人说:『走开!你这鄙陋的人,为什么问这样让人不愉快的问题!我正要和造物者交朋友,厌烦了就乘坐渺茫之鸟,飞出天地之外,遨游于虚无之乡,安处于广阔无垠的旷野。你为什么拿治理天下这破事来触动我的心呢?』
阳子居见老聃,曰:『有人于此,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,学道不倦,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老聃曰:『是于圣人也,胥易技系,劳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来田,猨狙之便来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阳子居蹴然曰:『敢问明王之治。』老聃曰:『明王之治,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,化贷万物而民弗恃。有莫举名,使物自喜。立乎不测,而游于无有者也。』
阳子居去见老聃,说:『假如有一个人,行动敏捷果决,洞察事物透彻明达,学习道术不知疲倦,这样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』老聃说:『这对于圣人来说,不过是像办事的小吏被技能所累、劳苦形体、惊吓心神罢了。况且虎豹因为美丽的皮毛招来田猎,猿猴因为敏捷被拴上绳索。这样的人,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』阳子居惭愧地问:『请问…
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弃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以告壶子曰:『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』壶子曰:『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』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精确到年月旬日,灵验如神。郑国人见到他,都躲避而逃。列子见了却心醉神迷,回去告诉壶子说:『原来我以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明的了,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。』壶子说:『我教你的只是表面的文采,还没有教给你实质。你以为得道了吗?只有众多雌鸟而没有雄鸟,又怎么能…
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数矣!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』列子入,泣涕沾襟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『乡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。是殆见吾杜德机也。尝又与来。』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!全然有生矣!吾见其杜权矣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子之先生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且复相之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…
第二天,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:『唉!你的先生要死了!不能活了!没几天了!我看见他怪异的气色,像湿灰一样。』列子进去,哭着把衣服都沾湿了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『刚才我显示给他的是大地般寂然的气象,萌动而不震不止。他大概是看见我关闭了生机。再请他来看看。』第二天,又一起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…
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,三年不出。为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。于事无与亲,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。纷而封哉,一以是终。
列子这才明白自己原来从未真正学过道,于是回家,三年不出门。他替妻子做饭,喂猪就像侍奉人一样。对事物没有偏私,去除雕琢而复归质朴,独守形体而如同土块。在纷繁的世界中持守本真,终身如此。
南海之帝为儵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『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』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南海的帝王叫儵,北海的帝王叫忽,中央的帝王叫浑沌。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领地里相遇,浑沌对他们非常友善。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,说:『人都有七窍用来观看、听闻、饮食、呼吸,唯独浑沌没有,我们试着给他凿开。』于是每天凿一个孔窍,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。
意仁义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忧也!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
仁义难道不合乎人情吗?那些仁人为什么如此多忧呢!况且要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了事物的本性;要依靠绳索胶漆来固着的,是侵害了事物的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,用仁义来抚慰天下人心的,这都失去了事物本来的常态。
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嚣嚣也?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钩,直者不以绳,圆者不以规,方者不以矩,附离不以胶漆,约束不以纆索。
自夏商周三代以来,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吵闹呢?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本性;依靠绳索胶漆来固定的,是侵害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、用仁义来抚慰人心的,都失去了本来的常态。天下有本来的常态。这常态就是:弯曲的不靠钩,笔直的不靠绳,圆的不靠规,方的不靠矩,附着的不靠胶漆,约束的不靠绳索。
马,蹄可以践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,曰:『我善治马。』烧之,剔之,刻之,雒之。连之以羁絷,编之以皂栈,马之死者十二三矣。饥之,渴之,驰之,骤之,整之,齐之,前有橛饰之患,而后有鞭策之威,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
马,蹄子可以踩踏霜雪,皮毛可以抵御风寒。吃草喝水,扬蹄跳跃,这是马的真性。虽然有高台大殿,对它来说毫无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,说:『我善于治理马。』于是用火烧、用刀剔、用刀刻、用火烙。用络头和绳索把它们连起来,编入马棚,马已经死去十之二三了。又让它们饥饿、口渴、奔驰、奔跑、整饰、整齐排列,前面有口衔和马…
陶者曰:『我善治埴。圆者中规,方者中矩。』匠人曰:『我善治木。曲者中钩,直者应绳。』夫埴木之性,岂欲中规矩钩绳哉?然且世世称之曰『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』,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。
陶工说:『我善于整治黏土。圆的符合圆规,方的符合矩尺。』木匠说:『我善于整治木材。弯曲的符合钩弧,笔直的符合墨绳。』黏土和木材的本性,难道是要符合规矩钩绳吗?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『伯乐善于治马,陶匠善于治黏土木材』,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错啊。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织而衣,耕而食,是谓同德。一而不党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视颠颠。当是时也,山无蹊隧,泽无舟梁;万物群生,连属其乡;禽兽成群,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。夫至德之世,同与禽兽居,族与万物并。恶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离;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
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。那百姓有恒常的本性,织布穿衣,耕种吃饭,这是共同的本德。纯一而不偏私,叫做天放。所以至德的时代,人们行走稳重,目光专注。在那个时候,山上没有小路隧道,水上没有船只桥梁;万物众生,乡里相连;禽兽成群,草木茂盛。所以禽兽可以牵着游玩,鸟鹊的巢可以攀上去观看。至德的时代,人…
将为胠箧、探囊、发匮之盗而为守备,则必摄缄縢、固扃鐍。此世俗之所谓知也。然而巨盗至,则负匮、揭箧、担囊而趋,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则乡之所谓知者,不乃为大盗积者也?
为了防备撬箱子、掏袋子、开柜子的小偷而做准备,一定要捆紧绳索、坚固锁钮。这就是世俗所谓的聪明。然而大盗来了,却背起柜子、提起箱子、挑着袋子就跑,唯恐你绳索锁钮不够牢固。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,不正是为大盗积攒财物吗?
故尝试论之:世俗之所谓知者,有不为大盗积者乎?所谓圣者,有不为大盗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齐国邻邑相望,鸡狗之音相闻,罔罟之所布,耒耨之所剌,方二千余里。阖四竟之内,所以立宗庙社稷,治邑屋州闾乡曲者,曷尝不法圣人哉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,所盗者岂独其国邪?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。
所以尝试着论述:世俗所谓的聪明,有不替大盗积聚的吗?所谓的圣明,有不替大盗守护的吗?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从前齐国,邻邑相望,鸡狗之声相闻,渔网撒布之处,犁锄耕作之地,方圆两千多里。整个国境以内,凡建立宗庙社稷、治理各级行政区域的,何尝不是效法圣人呢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了齐君而窃取了他的国家,他所窃取的岂…
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;焚符破玺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争;殚残天下之圣法,而民始可与论议。擢乱六律,铄绝竽瑟,塞瞽旷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;灭文章,散五采,胶离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
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;烧掉符信毁掉印章,百姓就会朴实鄙野;砸毁斗器折断衡秤,百姓就不会争斗;彻底毁掉天下的圣明法制,百姓才可以谈论大道。搅乱六律,销毁竽瑟,塞住师旷的耳朵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自然的听觉;消灭文采,散尽五色,粘合离朱的眼睛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…
故曰: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彼圣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。……圣人生而大盗起。掊击圣人,纵舍盗贼,而天下始治矣。
所以说:鱼不能脱离深渊,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向人炫耀。那些圣人,就是天下的利器,不能用来向天下昭示。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。……圣人出现了,大盗也就兴起了。打倒圣人,释放盗贼,天下才能太平。
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迁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!昔尧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长久者,天下无之。
只听说宽容天下、宽松天下,没听说治理天下。『在』的意思,是怕天下人放纵了自己的本性;『宥』的意思,是怕天下人改变了常德。天下人不放逐本性、不改变常德,哪里还用得着治理天下呢!从前尧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高高兴兴地快乐于自己的本性,这是不恬静;桀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疲惫不堪地痛苦于自己的本性,这是不欢愉。不…
崔瞿问于老聃曰:『不治天下,安治人心?』老聃曰:『女慎无撄人心。人心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,淖约柔乎刚强。廉刿雕琢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。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,其唯人心乎!』
崔瞿问老聃说:『不治理天下,怎么治理人心呢?』老聃说:『你要谨慎,不要去扰乱人心。人心压抑时就向下,得志时就向上,上下之间如同被囚禁般互相折磨,柔弱的可以屈服刚强的。人受到伤害和雕琢之后,热起来像焦火,冷起来像凝冰。变化之快在俯仰之间就能超越四海之外。它安定时深沉如深渊,活动时高悬如天空。傲慢放纵而…
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无为也,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故曰:『贵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托天下;爱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寄天下。』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,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所以君子不得已而面对天下,不如无为。无为之后才能安定性命之情。所以说:『看重自己的身体超过治理天下的人,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;爱护自己的身体超过治理天下的人,可以把天下交给他。』所以君子如果不解散五脏的机能,不拔高聪明才智,像尸主一样安居而像龙一样显现,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发出雷声般的影响,精神一动而天道…
天地虽大,其化均也;万物虽多,其治一也;人卒虽众,其主君也。君原于德而成于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无为也,天德而已矣。
天地虽然广大,它们的化育是均平的;万物虽然繁多,它们的条理是一致的;民众虽然众多,他们的主宰是君主。君主的根源出于德性而成就于自然。所以说: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,是无为的,顺从天德罢了。
夫子曰:『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无为为之之谓天,无为言之之谓德,爱人利物之谓仁,不同同之之谓大,行不崖异之谓宽,有万不同之谓富。』
先生说:『道,是覆盖承载万物的,浩瀚广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剔去心中的杂念。以无为的方式去做叫做天,以无为的方式去说叫做德,爱人利物叫做仁,将不同的统一起来叫做大,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,包容万种不同叫做富。』
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成;帝道运而无所积,故天下归;圣道运而无所积,故海内服。明于天,通于圣,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,其自为也,昧然无不静者矣。
天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万物生成;帝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天下归附;圣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海内服从。明白天道,通达圣道,在帝王之德上六合通达、四方畅开的人,他们的行为自然而然,昏昏昧昧无不是静的。
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。故帝王圣人休焉。休则虚,虚则实,实则伦矣。虚则静,静则动,动则得矣。静则无为,无为也,则任事者责矣。
虚静、恬淡、寂漠、无为,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最高境界。所以帝王圣人都停留在这上面。停留就空虚,空虚就充实,充实就合乎伦理。空虚就安静,安静就活动,活动就能有所得。安静就无为,无为就能让担任事务的人各尽其责。
故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齧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
所以礼义法度,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。如果给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一定会咬破撕裂,完全脱去才满意。看古今的不同,就像猿猴和周公的不同一样。所以西施因为心口痛而在村里皱眉,村里有一个丑女见了觉得很美,回去也捂着心口在村里皱眉。村里的富人见了,紧闭门户不出来;穷人见了,带着妻子儿女远远跑开。那丑女只知道皱眉…
刻意尚行,离世异俗,高论怨诽,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。语仁义忠信,恭俭推让,为修而已矣。此平世之士,教诲之人,游居学者之所好也。
磨砺意志、崇尚品行,超脱世俗、标新立异,高谈阔论、怨责时政,只是为了高傲罢了。这是隐居山谷的人、愤世嫉俗的人、身形枯槁投身深渊的人所喜好的。谈论仁义忠信,恭敬节俭谦让,只是修身罢了。这是太平治世的人、从事教育的人、游历讲学的人所喜好的。
若夫不刻意而高,无仁义而修,无功名而治,无江海而闲,不道引而寿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。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此天地之道,圣人之德也。
至于不磨砺意志而自然高尚,不讲求仁义而自然修身,不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治理,不避居江湖而自然闲适,不导引吐纳而自然长寿,一切都不执着,却一切都有。淡然到了极点而所有的美好都跟随而来。这是天地的大道,是圣人的德性。
故曰:夫恬惔寂漠,虚无无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。故曰:圣人休休焉,则平易矣。平易则恬惔矣。平易恬惔,则忧患不能入,邪气不能袭,故其德全而神不亏。
所以说:恬淡、寂漠、虚无、无为,这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本质。所以说:圣人安闲休息,就平易了。平易就恬淡了。平易恬淡,忧患就不能侵入,邪气就不能侵袭,所以他的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。
缮性于俗,俗学以求复其初;滑欲于俗,思以求致其明。谓之蔽蒙之民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养知。知生而无以知为也,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,而和理出其性。
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,想以此恢复本来的状态;用世俗的思虑来搅动欲望,想以此达到澄明。这叫做蒙昧的人。古时修道的人,用恬静来滋养智慧。智慧产生后却不用智慧去做什么,这叫做用智慧来滋养恬静。智慧和恬静互相滋养,而和顺的道理就从本性中产生了。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与一世而得淡漠焉。当是时也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得节,万物不伤,群生不夭。人虽有知,无所用之,此之谓至一。当是时也,莫之为而常自然。
古时候的人,在混沌茫昧之中,和整个世代都处于淡漠的状态。在这个时候,阴阳和合宁静,鬼神不来侵扰,四时合乎节律,万物不受伤害,众生不遭夭折。人虽然有智慧,却没有地方使用它,这叫做纯一的极致。在这个时候,没有人去做什么,而一切恒常自然。
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以为焉?』对曰:『臣,工人,何术之有?虽然,有一焉。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以静心。齐三日,而不敢怀庆赏爵禄;齐五日,不敢怀非誉巧拙;齐七日,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当是时也,无公朝,其巧专而外骨消。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。形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。不然则已。则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与!』
梓庆削木做鐻(一种乐器),做成后,看到的人都惊叹为鬼斧神工。鲁侯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什么技术做的呢?』梓庆回答说:『我是一个工匠,哪里有什么技术?不过有一点。我将要做鐻的时候,从不敢耗费精气,必定斋戒来静心。斋戒三天,就不敢怀着庆赏爵禄的念头了;斋戒五天,就不敢怀着非议赞誉、精巧笨拙的念头了;斋戒七天…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『鸡已乎?』曰:『未也,方虚憍而恃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应向景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,见者反走矣。』
纪渻子为国王驯养斗鸡。十天后国王问:『鸡训练好了吗?』纪渻子说:『还没有,它正虚浮骄矜而自恃意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国王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听到声音看到影子还有反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还目光锐利而充满盛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差不多了。别的鸡即使鸣叫,它也不为所动,…
庄子笑曰:『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材与不材之间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:无誉无訾,一龙一蛇,与时俱化,而无肯专为。一上一下,以和为量,浮游乎万物之祖。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胡可得而累邪!』
庄子笑着说:『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。成材与不成材之间,似乎妥当但其实不是,所以也不能免于牵累。至于顺应道德而浮游于世间就不是这样:没有赞誉没有诋毁,时而如龙显现,时而如蛇蛰伏,随时代一同变化,而不执着于某一种形态。一时在上,一时在下,以和谐为准则,浮游于万物的根源。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主宰,这样…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,为坛乎郭门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王子庆忌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之设?』奢曰:『一之间,无敢设也。奢闻之:『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』侗乎其无识,傥乎其怠疑。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来。来者勿禁,往者勿止。从其强梁,随其曲傅,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,而况有大涂者乎!』
北宫奢为卫灵公征集民财铸造编钟,在城门外筑了祭坛。三个月就造好了上下两层的编钟。王子庆忌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了什么方法?』北宫奢说:『纯任自然而已,不敢用什么方法。我听说:「既已雕琢,还要复归质朴。」我愚钝无知,心中茫然无所用心。任凭人们来来去去。来的不阻止,去的不挽留。顺从他们的强横,跟随他们的依附…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礴裸。君曰:『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』
宋元君要画画,众多画师都来了,接受旨意后恭敬地站着,舔笔调墨,门外还有一半人。有一位画师来晚了,从容不迫地不紧走,接受旨意后不回班站立,回到住所。宋元君派人去看他,只见他解开衣服、盘腿而坐、光着身子。宋元君说:『好呀,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啊。』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圣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观于天地之谓也。
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用言语来表达,四时有明确的规律却不加议论,万物有既成的道理却不加解说。圣人,推原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道理。所以至人无所作为,大圣不妄自造作,这是取法于天地的缘故。
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垒之山。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,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。拥肿之与居,鞅掌之为使。居三年,畏垒大壤。畏垒之民相与言曰:『庚桑子之始来,吾洒然异之。今吾日计之而不足,岁计之而有余。庶几其圣人乎!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』
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庚桑楚的,独得老聃之道,往北居住在畏垒山。他那些聪明而有智慧的手下离开了,那些好施仁爱的侍妾也远去了。只留下敦厚朴实的人同居,勤劳粗放的人供使唤。住了三年,畏垒地区大丰收。畏垒的百姓互相说:『庚桑子刚来时,我们觉得他很特别。现在我们每天计算似乎不足,但一年算下来却绰绰有余。他大概就…
庚桑子闻之,南面而不释然。弟子异之。庚桑子曰:『……夫春气发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万宝成。夫春与秋,岂无得而然哉?天道已行矣。吾闻至人,尸居环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,我其杓之人邪?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。』
庚桑子听了这些话,面朝南坐着而不高兴。弟子觉得很奇怪。庚桑子说:『……春气勃发而百草丛生,到了秋天而万物成熟收获。春天和秋天,难道是无缘无故就这样吗?那是天道运行的结果。我听说至人,像尸体一样端居在斗室之中,而百姓放纵自在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现在畏垒的小民们私下要把我奉为贤人祭拜,我难道就是那个引人注…
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为御,昌宇骖乘,张若、謵朋前马,昆阍、滑稽后车。至于襄城之野,七圣皆迷,无所问涂。适遇牧马童子,问涂焉,曰:『若知具茨之山乎?』曰:『然。』『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』曰:『然。』黄帝曰:『异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请问为天下。』小童曰:『夫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,予适有瞀病,有长者教予曰:「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」今予病少…
黄帝要去具茨山见大隗,方明驾车,昌宇陪乘,张若、謵朋在前开路,昆阍、滑稽在后随车。到了襄城的原野,七位圣人都迷了路,没有地方可以问路。恰巧遇到一个牧马的小童,就向他问路,说:『你知道具茨山吗?』小童说:『知道。』『你知道大隗在哪里吗?』小童说:『知道。』黄帝说:『奇怪啊,小童!不仅知道具茨山,还知道…
尧以天下让许由,许由不受。又让于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曰:『以我为天子,犹之可也。虽然,我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』夫天下至重也,而不以害其生,又况他物乎!唯无以天下为者,可以托天下也。
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不接受。又让给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说:『让我做天子,还是可以的。不过,我恰好患有幽忧之病,正要治疗,没有闲暇去治理天下。』天下是最贵重的了,却不用它来妨害自己的生命,更何况其他的东西呢!只有不以天下为己有的人,才可以托付天下。
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。子州支伯曰:『予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』故天下大器也,而不以易生,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。
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。子州支伯说:『我恰好有幽忧之病,正要治疗,没有闲暇去治理天下。』所以天下是最大的器物,却不用它来交换生命,这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的不同之处。
昔赵文王喜剑,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,日夜相击于前,死伤者岁百余人。好之不厌。如是三年,国衰。诸侯谋之。太子悝患之,募左右曰:『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,赐之千金。』左右曰:『庄子当能。』
从前赵文王喜欢剑术,剑士们聚在门下做门客的有三千多人,日夜在赵文王面前比试击剑,每年死伤一百多人。赵文王喜好剑术而不厌倦。这样过了三年,国家衰落。各国诸侯图谋侵犯赵国。太子悝对此很忧虑,招募左右的人说:『谁能说服大王停止剑士比武的,赏赐千金。』左右的人说:『庄子应当可以。』
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。庄子弗受,与使者俱往见太子,曰:『……臣闻大王喜剑,请以剑见王。』……王曰:『夫子所御杖,长短何如?』曰:『臣有三剑,唯王所用。请先言而后试。』王曰:『愿闻三剑。』曰:『有天子剑,有诸侯剑,有庶人剑。』
太子于是派人将千金送给庄子。庄子不接受,和使者一起去见太子,说:『……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术,请让我用剑术去见大王。』……赵王说:『先生所用的剑,长短怎么样?』庄子说:『我有三把剑,任由大王使用。请让我先说说再试。』赵王说:『请说三剑。』庄子说:『有天子的剑,有诸侯的剑,有庶人的剑。』
『天子之剑……此剑一用,匡诸侯,天下服矣。此天子之剑也。』文王芒然自失,曰:『诸侯之剑何如?』曰:『诸侯之剑……此剑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内,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。此诸侯之剑也。』王曰:『庶人之剑何如?』曰:『庶人之剑……无异于斗鸡。一旦命已绝矣,无所用于国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,臣窃为大王薄之。』
『天子的剑……这把剑一用,就能匡正诸侯,天下臣服。这是天子的剑。』赵文王茫然若失,说:『诸侯的剑怎么样?』庄子说:『诸侯的剑……这把剑一用,如同雷霆震动,四境之内,没有不归服听从君主命令的。这是诸侯的剑。』赵王说:『庶人的剑怎么样?』庄子说:『庶人的剑……和斗鸡没有什么不同。一旦性命断绝,对国家事务…
王乃牵而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三环之。庄子曰:『大王安坐定气,剑事已毕奏矣。』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,剑士皆服毙其处也。
赵文王于是拉着庄子上殿。厨师送上食物,赵文王绕着餐桌走了三圈。庄子说:『大王请安坐定气,关于剑的事我已经奏报完毕了。』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,剑士们都在自己的住处自杀而死了。
孔子愀然而叹,再拜而起曰:『丘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围于陈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离此四谤者何也?』客凄然变容曰:『甚矣,子之难悟也!……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,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,而擅饰礼乐、选人伦以化齐民,不泰多事乎?……子之所以离于世者,其故何也?』
孔子神色忧郁地感叹,再次行礼后起身说:『我两次被鲁国驱逐,在卫国被铲除足迹,在宋国被砍倒大树,在陈蔡被围困。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,却遭受这四次侮辱是什么原因呢?』渔父神色凄然地说:『你太难觉悟了!……现在你上无君侯官吏的权势,下无大臣官职的事务,却擅自修饰礼乐、排定人伦来教化百姓,不是太多事了吗?…
列御寇之齐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『奚方而反?』曰:『吾惊焉。』曰:『恶乎惊?』曰:『吾尝食于十浆,而五浆先馈。』伯昏瞀人曰:『若是,则汝何为惊已?』曰:『夫内诚不解,形谍成光,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,而赍其所患。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,无多余之赢,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犹若是,而况于万乘之主乎!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。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吾是以惊。』
列御寇到齐国去,半路又返回来,遇到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:『为什么回来呢?』列御寇说:『我受惊了。』伯昏瞀人说:『为什么受惊?』列御寇说:『我在十家卖浆的店铺里吃饭,就有五家先给我送来。』伯昏瞀人说:『这样,你为什么要惊惧呢?』列御寇说:『内心真诚未解,精神外露成光,用外表镇服人心,使人对我的尊重超过…
伯昏瞀人曰:『善哉观乎!女处己,人将保女矣!』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。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屦,跣而走,暨乎门,曰:『先生既来,曾不发药乎?』曰:『已矣,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!必且有感摇本性,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,何相孰也!』
伯昏瞀人说:『观察得真好啊!你如果安处自己,人们就会归附你了!』不久伯昏瞀人去看列御寇,看到门外已经摆满了鞋子。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,拄着手杖抵住下巴。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就出来了。接待宾客的人告诉了列御寇。列御寇提着鞋子,光着脚跑出来,到了门口,说:『先生既然来了,难道不该开导我吗?』伯昏瞀人说:『算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