🎋 问庄子
子有何问?吾将应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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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改变的必然性,知命而安之是庄子的处世智慧。

「命」在庄子思想中指不可改变的必然性。不同于儒家「天命」的道德含义(天赋予人的使命),庄子的命是自然的必然——生老病死、穷达祸福,有些东西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。

庄子说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」——知道有些事情无可奈何,就安然接受它如同接受命运一样。这不是消极认命,而是**不把精力浪费在对抗不可改变之事上**。

庄子的命论通向自由:当你不再与必然抗争,不再问「为什么是我」,你就从痛苦中解脱了。这不是宿命论,而是在认清现实边界之后的清醒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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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关段落(57 段)

逍遥游 · 01-xiaoyao-you-4
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,不亦悲乎!

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,短寿命比不上长寿命。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清晨的菌类不知道月初月末,寒蝉不知道春秋季节,这是短寿。楚国的南方有冥灵树,以五百年为春季,五百年为秋季;上古有大椿树,以八千年为春季,八千年为秋季。而彭祖如今以长寿闻名,众人与他相比,不也可悲吗!

养生主 · 03-yangsheng-zhu-1
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已而为知者,殆而已矣!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。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年。

我的生命是有限的,而知识是无限的。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,那就危险了!已经危险了还要去追求知识,那就更加危险了!做善事不要接近名声,做坏事不要触及刑罚。遵循中道作为常法,就可以保全身体,可以保全天性,可以养护精神,可以享尽天年。

养生主 · 03-yangsheng-zhu-7

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号而出。弟子曰:『非夫子之友邪?』曰:『然。』『然则吊焉若此,可乎?』曰:『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,必有不蕲言而言,不蕲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古者谓是帝之悬解。』

老聃死了,秦失去吊唁,哭了几声就出来了。弟子说:『他不是您的朋友吗?』秦失说:『是的。』弟子说:『那么这样吊唁,可以吗?』秦失说:『可以。起初我以为他是世俗之人,现在才知道不是。刚才我进去吊唁时,有老年人哭他,像哭自己的儿子;有少年人哭他,像哭自己的母亲。他们所以聚在这里,一定有不期而然的言语、不期…

人间世 · 04-renjian-shi-5

匠石曰:『散木也,以为舟则沉,以为棺椁则速腐,以为器则速毁,以为门户则液樠,以为柱则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』……栎社见梦曰:『……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,几死,乃今得之,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几死之散人,又恶知散木!』

匠人石说:『这是散木做的材料。用它造船会沉,做棺材会朽烂,做器具会毁坏,做门窗会流出脂液,做柱子会生蛀虫。这是不成材的树木,没有任何用处,所以能活到这么长寿。』……栎社树托梦说:『……我追求无所可用的状态已经很久了,差点死去,现在才得到这种境界,这正是我的大用。假如我有用,还能长到这么大吗?况且你和…

人间世 · 04-renjian-shi-6

支离疏者,颐隐于脐,肩高于顶,会撮指天,五管在上,两髀为胁。挫针治繲,足以糊口;鼓荚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征武士,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;上有大役,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与病者粟,则受三钟与十束薪。夫支离其形者,犹足以养其身,终其天年,又况支离其德者乎!

有个叫支离疏的人,下巴隐藏在肚脐下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,五脏的血管都在背上,两条大腿和肋骨并在一起。他给人缝衣洗服,足以糊口;又给人簸米筛糠,足以养活十个人。国家征兵时,支离疏甩着胳膊在征兵处游荡而无人征用;国家有大徭役时,他因残疾而免于服役;国家发放救济时,他领到三钟粮食和十捆柴。形体残缺不全…

人间世 · 04-renjian-shi-7

孔子适楚,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『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!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已乎,临人以德!殆乎殆乎,画地而趋!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!吾行郤曲,无伤吾足!』

孔子到了楚国,楚国狂人接舆在孔子门前唱道:『凤凰啊凤凰啊,你的德行为什么衰败了!未来的世道不可期待,过去的世道不可追回。天下有道时,圣人成就功业;天下无道时,圣人保全生命。当今这个时代,只求免于刑罚罢了。幸福比羽毛还轻,但不知道如何承载;祸患比大地还重,却不知道如何躲避。算了算了,不要在人前炫耀德行…

人间世 · 04-renjian-shi-8

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
山上的树木自招砍伐,油脂自招煎熬。桂树可以食用,所以被砍伐;漆树可以使用,所以被割取。人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,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。

德充符 · 05-dechong-fu-3

申徒嘉,兀者也,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』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今我将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且子见执政而不违,子齐执政乎?』

申徒嘉是个断足之人,和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『我先出去时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时我就留下。』到了第二天,两人又同堂同席坐在一起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『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现在我要出去了,你可以留下吗?或者不呢?况且你见到执政大臣而不回避,你把自己和执政大臣看成一样吗?』

德充符 · 05-dechong-fu-4

申徒嘉曰:『……吾闻之:『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……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…

申徒嘉说:『……我听说:『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,落上灰尘就不明亮了。长久和贤人相处就没有过失。』现在你所追求的是先生这样的贤人,还说这样的话,不是太过分了吗!……表白自己的过错而认为不应当断足的人很多,既不表白过错又不认为应当保全双足的人很少。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能安心接受如同命运的安排,只有有德的人才…

德充符 · 05-dechong-fu-7
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毁誉,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;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。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』
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这些都是事情的变化、命运的运行。它们日夜轮替在眼前,而人的智慧不能窥测它们的起始。所以这些不值得扰乱内心的平和,不可以进入心灵的府库。要使心灵和顺愉悦、畅通而不失快乐;使日夜没有间隙而和万物共处春天般的和煦中。这就是在心中不断接续而生的四季…

大宗师 · 06-dazong-shi-1
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
知道什么是天的作用,知道什么是人的作用,这就是最高的认知了。知道天的作用的人,是天然生成的;知道人的作用的人,用他智慧所能知道的,来养护他智慧所不知道的,使自己享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,这是智慧的极至了。虽然如此,还是有隐患。认知要有所依赖才能确定,而它所依赖的东西却是变化不定的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…

大宗师 · 06-dazong-shi-5

俄而子舆有病,子祀往问之。曰:『伟哉!夫造物者,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』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。跰𨇤而鉴于井,曰:『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』

不久子舆生了病,子祀去探望他。子舆说:『伟大啊!造物者,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弯曲的样子!』他弯腰驼背,五脏血管向上,下巴隐藏在肚脐下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。阴阳之气不调,但他的心却闲适无事。他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见自己,说:『哎呀!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弯曲的样子了!』

大宗师 · 06-dazong-shi-6

子祀曰:『女恶之乎?』曰:『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以乘之,岂更驾哉!且夫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谓县解也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』

子祀问:『你厌恶这种变化吗?』子舆说:『不,我有什么可厌恶的!假使造物者把我的左臂变成鸡,我就用来报晓;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,我就用来打猫头鹰烤着吃;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,把我的精神变成马,我就乘着它走,哪里还用得着找别的车驾呢!况且得,是时机;失,是顺应。安于时机而顺应变化,悲哀和欢乐就不能侵入内心。…

大宗师 · 06-dazong-shi-7

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处丧盖鲁国。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颜回问于仲尼曰:『……回壹怪之。』仲尼曰:『……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。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……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,其梦者乎?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…

孟孙才,他的母亲死了,他哭泣没有眼泪,内心不悲伤,守丧不哀痛。没有这三样,却以善于处理丧事而闻名鲁国。难道真有没有实际表现而博得名声的吗?颜回问孔子说:『……我感到很奇怪。』孔子说:『……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,不知道什么是死;不知道去追求生,不知道去追求死。他只是顺应万物的变化,以等待那不可预知的变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4

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弃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以告壶子曰:『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』壶子曰:『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』
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精确到年月旬日,灵验如神。郑国人见到他,都躲避而逃。列子见了却心醉神迷,回去告诉壶子说:『原来我以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明的了,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。』壶子说:『我教你的只是表面的文采,还没有教给你实质。你以为得道了吗?只有众多雌鸟而没有雄鸟,又怎么能…

应帝王 · 07-yingdi-wang-7

南海之帝为儵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『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』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
南海的帝王叫儵,北海的帝王叫忽,中央的帝王叫浑沌。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领地里相遇,浑沌对他们非常友善。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,说:『人都有七窍用来观看、听闻、饮食、呼吸,唯独浑沌没有,我们试着给他凿开。』于是每天凿一个孔窍,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。

骈拇 · 08-pianmu-1

骈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于德。附赘县疣,出乎形哉,而侈于性。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,列于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,连无用之肉也;枝于手者,树无用之指也。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,淫僻于仁义之行,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。

骈生的脚趾和旁生的手指,是出于本性吗?却超过了应有的德性。附生的赘瘤,是出于形体吗?却超过了本来的性状。多方向地推行仁义并加以应用,这虽然比于五脏,却不是道德的本然。所以足上骈生的,是连接的无用的肉;手上枝生的,是长出的无用的手指。多方向地把骈枝附加在五脏的真情上,便是在仁义的行为上过分邪僻,过多地…

骈拇 · 08-pianmu-2

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。故合者不为骈,而枝者不为歧;长者不为有余,短者不为不足。是故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故性长非所断,性短非所续,无所去忧也。

那真正的正道,是不失掉本性和天命的实情。所以合在一起的不算是骈生,分叉的不算是歧生;长的不是多余,短的不是不足。所以野鸭的腿虽短,接上一段就会痛苦;仙鹤的腿虽长,截去一节就会悲哀。所以天生长的不能截断,天生短的不能接长,没有什么可忧虑的。

马蹄 · 09-mati-1

马,蹄可以践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,曰:『我善治马。』烧之,剔之,刻之,雒之。连之以羁絷,编之以皂栈,马之死者十二三矣。饥之,渴之,驰之,骤之,整之,齐之,前有橛饰之患,而后有鞭策之威,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

马,蹄子可以踩踏霜雪,皮毛可以抵御风寒。吃草喝水,扬蹄跳跃,这是马的真性。虽然有高台大殿,对它来说毫无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,说:『我善于治理马。』于是用火烧、用刀剔、用刀刻、用火烙。用络头和绳索把它们连起来,编入马棚,马已经死去十之二三了。又让它们饥饿、口渴、奔驰、奔跑、整饰、整齐排列,前面有口衔和马…

胠箧 · 10-quqie-2

故尝试论之:世俗之所谓知者,有不为大盗积者乎?所谓圣者,有不为大盗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齐国邻邑相望,鸡狗之音相闻,罔罟之所布,耒耨之所剌,方二千余里。阖四竟之内,所以立宗庙社稷,治邑屋州闾乡曲者,曷尝不法圣人哉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,所盗者岂独其国邪?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。

所以尝试着论述:世俗所谓的聪明,有不替大盗积聚的吗?所谓的圣明,有不替大盗守护的吗?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从前齐国,邻邑相望,鸡狗之声相闻,渔网撒布之处,犁锄耕作之地,方圆两千多里。整个国境以内,凡建立宗庙社稷、治理各级行政区域的,何尝不是效法圣人呢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了齐君而窃取了他的国家,他所窃取的岂…

胠箧 · 10-quqie-3

故跖之徒问于跖曰:『盗亦有道乎?』跖曰:『何适而无有道邪!夫妄意室中之藏,圣也;入先,勇也;出后,义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』由是观之,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。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。

所以盗跖的党徒问盗跖说:『盗贼也有道吗?』盗跖说:『哪里没有道呢!凭空猜测屋中藏着什么,是圣明;带头进去,是勇敢;最后出来,是义气;判断能不能下手,是智慧;分赃均匀,是仁爱。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,天下还没有过。』由此看来,善人没有圣人之道不能自存,盗跖没有圣人之道不行其道。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…

天地 · 12-tiandi-4

尧观乎华,华封人曰:『嘻,圣人!请祝圣人,使圣人寿。』尧曰:『辞。』『使圣人富。』尧曰:『辞。』『使圣人多男子。』尧曰:『辞。』封人曰:『寿、富、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。汝独不欲,何邪?』尧曰:『多男子则多惧,富则多事,寿则多辱。是三者,非所以养德也,故辞。』

尧到华地巡视,华地守封疆的人说:『啊,圣人!请让我祝福圣人,使圣人长寿。』尧说:『不敢当。』『使圣人富有。』尧说:『不敢当。』『使圣人多生儿子。』尧说:『不敢当。』守封疆的人说:『长寿、富有、多子,是人人所希望的。你唯独不希望,为什么呢?』尧说:『多儿子就会多恐惧,富有就会多麻烦,长寿就会多屈辱。这…

天地 · 12-tiandi-5

百年之木,破为牺尊,青黄而文之,其断在沟中。比牺尊于沟中之断,则美恶有间矣,其于失性一也。跖与曾史,行义有间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

百年的树木,剖开做成盛酒的祭器,用青黄色彩加以装饰,砍断的剩余部分丢弃在沟中。把祭器和沟中的断木相比,美丑是差别很大的,但它们失去树木的本性却是同样的。盗跖和曾参、史䲡,行为和道义是有差别的,但他们失去人的本性却是同样的。

天运 · 14-tianyun-2

孔子西游于卫。颜渊问师金曰:『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』师金曰:『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』颜渊曰:『何也?』师金曰:『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焉。今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…

孔子西游到卫国。颜渊问师金说:『您认为我先生此行如何?』师金说:『可惜啊,你的先生将要陷入困境了!』颜渊说:『为什么呢?』师金说:『刍狗(草扎的祭品)还没有陈列的时候,用竹筐装着,用绣巾盖着,尸祝斋戒后迎送它。等到陈列过以后,行人践踏它的头和脊背,拾草的人拿去烧火罢了。如果重新把它取回装在竹筐里,用…

天运 · 14-tianyun-3

故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齧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

所以礼义法度,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。如果给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一定会咬破撕裂,完全脱去才满意。看古今的不同,就像猿猴和周公的不同一样。所以西施因为心口痛而在村里皱眉,村里有一个丑女见了觉得很美,回去也捂着心口在村里皱眉。村里的富人见了,紧闭门户不出来;穷人见了,带着妻子儿女远远跑开。那丑女只知道皱眉…

天运 · 14-tianyun-4

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非舟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于陆也,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

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,陆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。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走,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走,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多远。古今的不同不就像水和陆吗?周和鲁的不同不就像船和车吗?现在想把周朝的制度推行到鲁国,这就像在陆地上推船,劳而无功,自身必有灾殃。

秋水 · 17-qiushui-1

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。泾流之大,两涘渚崖之间,不辩牛马。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顺流而东行,至于北海,东面而视,不见水端。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叹曰:『野语有之曰:「闻道百,以为莫己若者。」我之谓也。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,始吾弗信。今我睹子之难穷也,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,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』

秋雨按时节到来,百川汇入黄河。水流之大,两岸及沙洲之间,分辨不清牛马。于是河伯欣然自喜,以为天下的美景全在自己这里了。他顺流东行,到了北海,向东望去,看不见水的尽头。于是河伯才改变神态,望着大海向若感叹说:『俗语说:「听到许多道理后,觉得没有人比得上自己。」说的就是我啊。而且我曾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见…

秋水 · 17-qiushui-2

北海若曰:『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今尔出于崖涘,观于大海,乃知尔丑,尔将可与语大理矣。』

北海若说:『井底的青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,是因为受到空间的局限;夏天的虫子不能和它谈论冰雪,是因为受到时间的局限;孤陋寡闻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大道,是因为受到所受教育的束缚。现在你从河岸出来,看到了大海,知道了自己的鄙陋,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。』

秋水 · 17-qiushui-4

北海若曰:『……昔者尧、舜让而帝,之、哙让而绝;汤、武争而王,白公争而灭。由此观之,争让之礼,尧桀之行,贵贱有时,未可以为常也。……故曰:「盖师是而无非,师治而无乱乎?」是未明天地之理、万物之情者也。是犹师天而无地,师阴而无阳,其不可行明矣。』

北海若说:『……从前尧、舜因禅让而成为帝王,燕王哙和子之却因禅让而绝灭;商汤、周武王因争夺而称王,白公胜却因争夺而灭亡。由此看来,争夺与禅让的礼制,尧和桀的行为,贵贱是有时机的,不能当作不变的规律。……所以说:「难道可以只效法正确的而不效法错误的,只效法治理的而不效法动乱的吗?」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…

秋水 · 17-qiushui-5

庄子钓于濮水,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『愿以境内累矣!』庄子持竿不顾,曰:『吾闻楚有神龟,死已三千岁矣,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。此龟者,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?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?』二大夫曰:『宁生而曳尾涂中。』庄子曰:『往矣!吾将曳尾于涂中。』

庄子在濮水边钓鱼,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传达他的心意,说:『希望将国事托付给先生!』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,说:『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,已经死了三千年了,楚王用竹盒装着它,用巾布盖着,珍藏在庙堂之上。这只龟,是宁愿死去留下骨壳以显示尊贵呢,还是宁愿活在泥水中拖着尾巴爬行呢?』两位大夫说:『宁愿活在泥水中拖着…

秋水 · 17-qiushui-6

惠子相梁,庄子往见之。或谓惠子曰:『庄子来,欲代子相。』于是惠子恐,搜于国中三日三夜。庄子往见之,曰:『南方有鸟,其名为鹓鶵,子知之乎?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于是鸱得腐鼠,鹓鶵过之,仰而视之曰:「吓!」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?』

惠子在梁国做宰相,庄子去看望他。有人对惠子说:『庄子来,是想取代你做宰相。』于是惠子很恐慌,在国内搜捕了三天三夜。庄子去见惠子,说:『南方有一种鸟,名叫鹓鶵,你知道吗?这鹓鶵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,不是梧桐树不栖,不是竹实不吃,不是甘泉不饮。这时有一只猫头鹰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,鹓鶵飞过时,猫头鹰仰头看着…

至乐 · 18-zhile-1

天下有至乐无有哉?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?今奚为奚据?奚避奚处?奚就奚去?奚乐奚恶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贵寿善也;所乐者,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;所下者,贫贱夭恶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声。若不得者,则大忧以惧,其为形也亦愚哉!

天下有没有至极的快乐呢?有没有可以保全生命的方法呢?现在应该做什么、依据什么?回避什么、安处什么?靠近什么、离开什么?喜欢什么、厌恶什么?天下所尊崇的,是富有、高贵、长寿、美名;所喜欢的,是身体的安逸、丰盛的食物、华美的服饰、绚丽的色彩、悦耳的声音;所鄙视的,是贫穷、卑贱、夭折、恶名;所苦恼的,是身…

至乐 · 18-zhile-2

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得尽用,其为形也亦外矣。夫贵者,夜以继日,思虑善否,其为形也亦疏矣。人之生也,与忧俱生。寿者惽惽,久忧不死,何苦也!其为形也亦远矣。烈士为天下见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吾未知善之诚善邪?诚不善邪?

富有的人,劳苦身体、辛勤劳作,积聚很多钱财却不能充分使用,这样对待身体也太外在了。高贵的人,夜以继日地思虑是非善恶,这样对待身体也太疏远了。人生在世,与忧愁一同诞生。长寿的人昏昏沉沉,长久地忧愁而不死,多么痛苦啊!这样对待身体也离得太远了。壮烈之士被天下人所称善,却不足以保全自己的生命。我不知道这善…

至乐 · 18-zhile-3

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。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『与人居,长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』庄子曰:『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徒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。』

庄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唁。庄子正叉开双腿坐着,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说:『和妻子一起生活,她为你生儿育女、衰老而死,你不哭也就够了,还敲着盆唱歌,也太过分了吧!』庄子说:『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怎能不悲伤呢!但我考察她的初始——她本来没有生命;不但没有生命,而且本来没有形体;不但没有形体,而且本来…

至乐 · 18-zhile-4

庄子之楚,见空髑髅,髐然有形。撽以马捶,因而问之,曰:『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?将子有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为此乎?……』于是语卒,援髑髅,枕而卧。夜半,髑髅见梦曰:『子之谈者似辩士。视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,死则无此矣。子欲闻死之说乎?』庄子曰:『然。』髑髅曰:『死,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,亦无四时之事,从然以天地为春秋,虽南面王乐,不能过也。』庄子不信,曰:『吾使司命复生子形,为子骨肉肌肤,反子父母妻子…

庄子到楚国去,看见一个空骷髅,枯骨显露着形状。用马鞭敲了敲,问道:『先生是因为贪生失理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吗?还是因为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落到这个地步的呢?……』说完,拿过骷髅,枕着它躺下。半夜,骷髅出现在梦中说:『听你的谈话像是辩士。看你说的话,都是活人的累赘,死了就没有这些了。你想听听死后的道理吗?…

达生 · 19-dasheng-1

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养形必先之以物,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。有生必先无离形,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生之来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。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,则世奚足为哉!

通达生命实情的人,不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;通达命运实情的人,不追求智慧所无可奈何的东西。保养形体必须先有物质条件,物质有余而形体却不能保养的人是有的。保全生命必须先不脱离形体,形体没有脱离而生命已死亡的人也是有的。生命的到来不能拒绝,它的离去也不能阻止。可悲啊!世人以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存生命。而保养…

山木 · 20-shanmu-1

庄子行于山中,见大木,枝叶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,曰:『无所可用。』庄子曰:『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』夫子出于山,舍于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竖子杀雁而烹之。竖子请曰:『其一能鸣,其一不能鸣,请奚杀?』主人曰:『杀不能鸣者。』明日,弟子问于庄子曰:『昨日山中之木,以不材得终其天年;今主人之雁,以不材死。先生将何处?』

庄子在山中行走,看见一棵大树,枝叶茂盛。伐木的人停在旁边却不砍它。问其原因,回答说:『没有什么用处。』庄子说:『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天年。』庄子从山中出来,住在老朋友家里。老朋友很高兴,让童仆杀雁来烹煮。童仆请示说:『一只能叫,一只不能叫,请问杀哪一只?』主人说:『杀那只不能叫的。』第二天,弟子…

知北游 · 22-zhibeiyou-5

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寥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类悲之。解其天弢,堕其天袠。纷乎宛乎,魂魄将往,乃身从之。乃大归乎!

人生在天地之间,如同白色骏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,不过忽然而已。勃然兴发,万物没有不出现的;寂然消逝,万物没有不回归的。已经变化而出生,又变化而死去。生物为之哀伤,人类为之悲痛。解开自然的束缚,毁弃自然的裹束。纷纷纭纭,魂魄将去,身体也随之而去。这就是真正的回归啊!

徐无鬼 · 24-xuwugui-1

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。武侯劳之曰:『先生病矣!苦于山林之劳,故乃肯见于寡人。』徐无鬼曰:『我则劳于君,君有何劳于我!君将盈耆欲,长好恶,则性命之情病矣;君将黜耆欲,掔好恶,则耳目病矣。我将劳君,君有何劳于我!』武侯超然不对。

徐无鬼通过女商的引见去见魏武侯。武侯慰劳他说:『先生太辛苦了!苦于山林生活的劳顿,所以才肯来见我。』徐无鬼说:『我倒是要慰劳您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!如果您要满足嗜好欲望、增长好恶之情,那么性命之实情就要受损了;如果您要废弃嗜好、抑制好恶,那么耳目感官就要受苦了。我要慰劳您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!』…

徐无鬼 · 24-xuwugui-4

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,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,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,皆囿于物者也。

善于智谋的人没有思虑的变化就不快乐,善于辩论的人没有谈论的条理就不快乐,善于明察的人没有责难的事端就不快乐,这些都是被外物所局限的人。

则阳 · 25-zeyang-1

则阳游于楚,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。夷节归。彭阳见王果曰:『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』王果曰:『我不若公阅休。』彭阳曰:『公阅休奚为者邪?』曰:『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,曰:「此予宅也。」夫夷节已不能,而况我乎!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许,以之神其交,固颠冥乎富贵之地。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』

则阳游历到楚国,夷节向楚王推荐他,楚王没有召见他。夷节回去了。彭阳(则阳)见到王果说:『您为什么不在楚王面前推荐我呢?』王果说:『我不如公阅休。』彭阳说:『公阅休是做什么的?』王果说:『冬天在江里刺鳖,夏天在山林边歇息。有人路过问他,他说:「这就是我的家。」夷节尚且做不到,何况我呢!我又不如夷节。夷…

则阳 · 25-zeyang-3

有国于蜗之左角者,曰触氏;有国于蜗之右角者,曰蛮氏。时相与争地而战,伏尸数万,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。

有一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上,叫触氏;有一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上,叫蛮氏。它们时常互相为争夺土地而战争,死伤数万,追击败兵十五天后才返回。

外物 · 26-waiwu-1

外物不可必。故龙逢诛,比干戮,箕子狂,恶来死,桀纣亡。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,而忠未必信,故伍员流于江,苌弘死于蜀,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。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,而孝未必爱,故孝己忧而曾参悲。

外物是不可执着依凭的。所以龙逢被诛杀,比干被剖心,箕子装疯,恶来被杀死,桀纣灭亡。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尽忠的,但尽忠未必能取信,所以伍子胥的尸体被投入江中,苌弘死在蜀地,他的血藏在匣中三年化成了碧玉。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,但孝顺未必能得到慈爱,所以孝己忧愁而曾参悲伤。

外物 · 26-waiwu-2

庄周家贫,故往贷粟于监河侯。监河侯曰:『诺。我将得邑金,将贷子三百金,可乎?』庄周忿然作色曰:『周昨来,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,有鲋鱼焉。周问之曰:「鲋鱼来!子何为者邪?」对曰:「我,东海之波臣也。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?」周曰:「诺。我且南游吴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而迎子,可乎?」鲋鱼忿然作色曰:「吾失我常与,我无所处。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,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!」』

庄周家里贫穷,去向监河侯借粮。监河侯说:『好的。我就要收到封地的赋税了,到时候借给你三百金,可以吗?』庄周气得脸色都变了,说:『我昨天来的时候,半路上有呼喊的声音。我回头看见车辙里有一条鲫鱼。我问它说:「鲫鱼啊!你在这里做什么呢?」它回答说:「我是东海水族的臣子。你能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?」我说…

外物 · 26-waiwu-3

任公子为大钩巨缁,五十犗以为饵,蹲乎会稽,投竿东海,旦旦而钓,期年不得鱼。已而大鱼食之,牵巨钩,餯没而下,惊扬而奋鬐,白波若山,海水震荡,声侔鬼神,惮赫千里。任公子得若鱼,离而腊之,自制河以东,苍梧已北,莫不厌若鱼者。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,皆惊而相告也。夫揭竿累,趣灌渎,守鲵鲋,其于得大鱼难矣!

任公子做了大鱼钩和粗黑的绳索,用五十头阉牛做钓饵,蹲在会稽山上,把钓竿投向东海,天天在那里钓鱼,整整一年都没有钓到鱼。后来有一条大鱼吞了鱼饵,牵动大钩沉入海底,翻腾挣扎,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,海水震荡,声音如同鬼神,震惊千里。任公子钓到这条鱼后,将它剖开制成鱼干,从浙江以东、苍梧以北的人,没有不饱吃这…

让王 · 28-rangwang-1

尧以天下让许由,许由不受。又让于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曰:『以我为天子,犹之可也。虽然,我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』夫天下至重也,而不以害其生,又况他物乎!唯无以天下为者,可以托天下也。

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不接受。又让给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说:『让我做天子,还是可以的。不过,我恰好患有幽忧之病,正要治疗,没有闲暇去治理天下。』天下是最贵重的了,却不用它来妨害自己的生命,更何况其他的东西呢!只有不以天下为己有的人,才可以托付天下。

让王 · 28-rangwang-2

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。子州支伯曰:『予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』故天下大器也,而不以易生,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。

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。子州支伯说:『我恰好有幽忧之病,正要治疗,没有闲暇去治理天下。』所以天下是最大的器物,却不用它来交换生命,这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的不同之处。

让王 · 28-rangwang-3

舜以天下让善卷。善卷曰:『余立于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絺。春耕种,形足以劳动;秋收敛,身足以休食。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为哉!悲夫,子之不知余也!』遂不受。于是去而入深山,莫知其处。

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。善卷说:『我站在宇宙之中,冬天穿皮毛,夏天穿葛布。春天耕种,形体足以劳动;秋天收获,身体足以休养饮食。太阳出来就劳作,太阳下山就休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情自得其乐。我要天下做什么呢!可悲啊,你不了解我!』于是没有接受,离开后就进入了深山,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。

让王 · 28-rangwang-4

原宪居鲁,环堵之室,茨以生草,蓬户不完,桑以为枢而瓮牖,二室,褐以为塞,上漏下湿,匡坐而弦歌。子贡乘大马,中绀而表素,轩车不容巷,往见原宪。原宪华冠縰履,杖藜而应门。子贡曰:『嘻!先生何病?』原宪应之曰:『宪闻之:无财谓之贫,学而不能行谓之病。今宪贫也,非病也。』子贡逡巡而有愧色。

原宪住在鲁国,四面土墙的斗室,屋顶盖着生草,蓬草编的门不完整,桑条做门轴,破瓮做窗户,两间小屋,用粗布塞着缝隙,屋顶漏雨地下潮湿,他却端坐着弹琴唱歌。子贡乘着大马,身穿紫红内衣和白色外衣,高大的车子进不了小巷,去看原宪。原宪戴着破树皮帽、穿着没后跟的鞋,拄着藜杖应门。子贡说:『唉!先生有什么病吗?』…

盗跖 · 29-daozhi-1
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:『夫为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先生者,不能教其弟乎?请为先生往说之。』

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,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。盗跖有部众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犯诸侯。穿室破门,掠夺别人的牛马,抢掠别人的妇女。贪得无厌而忘记亲情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祀祖先。他所经过的地方,大国守城,小国避入堡垒,万民深受其苦。孔子对柳下季说:『做父亲的,一定能够教导儿子;做兄长的,一定能够教诲弟弟。如果…

盗跖 · 29-daozhi-2

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『……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。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!……今子修文王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。盗莫大于子,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』

盗跖听了大怒,眼睛像明星一样明亮,头发直冲帽子,说:『……孔丘所说的,都是我所抛弃的。赶紧滚回去,不要再说了!你的那一套,是急功近利、虚伪巧诈的东西,不能保全真性,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!……现在你修习文王之道,掌握天下的言论,用来教导后世。宽大的衣服、浅薄的衣带,矫饰的言论、虚伪的行为,用来迷惑天下的…

盗跖 · 29-daozhi-3

盗跖曰:『……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。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舜作,立群臣。……由此观之,争地以战,伏尸数万,此盗跖之所以同于黄帝也。』

盗跖说:『……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居住以躲避它们。白天拾橡栗,晚上栖在树上,所以叫做有巢氏之民。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服,夏天积攒柴薪,冬天就烧火取暖,所以叫做知道生存的民。神农时代,睡觉时安安稳稳,起来时从容自得。人们只知道母亲,不知道父亲,与麋鹿共处。耕种而食,织布而衣,没有互…

渔父 · 31-yufu-3

孔子愀然而叹,再拜而起曰:『丘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围于陈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离此四谤者何也?』客凄然变容曰:『甚矣,子之难悟也!……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,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,而擅饰礼乐、选人伦以化齐民,不泰多事乎?……子之所以离于世者,其故何也?』

孔子神色忧郁地感叹,再次行礼后起身说:『我两次被鲁国驱逐,在卫国被铲除足迹,在宋国被砍倒大树,在陈蔡被围困。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,却遭受这四次侮辱是什么原因呢?』渔父神色凄然地说:『你太难觉悟了!……现在你上无君侯官吏的权势,下无大臣官职的事务,却擅自修饰礼乐、排定人伦来教化百姓,不是太多事了吗?…

渔父 · 31-yufu-4

孔子又再拜而起曰:『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。敢问舍所在,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。』……渔父曰:『……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』……颜渊还车,子路授绥,孔子不顾。待水波定,不闻拏音而后敢乘。

孔子再次行礼后起身说:『今天我遇到先生,如同天赐的幸运。先生不以为耻而把我当做弟子亲身教导我。请问您的住处,请让我跟随您学习而最终学得大道。』……渔父说:『……我离开你了,我离开你了!』……颜渊掉转车头,子路递过登车的绳索,孔子头也不回。等到水波平静、听不到船桨声后才敢上车。

列御寇 · 32-lieyukou-1

列御寇之齐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『奚方而反?』曰:『吾惊焉。』曰:『恶乎惊?』曰:『吾尝食于十浆,而五浆先馈。』伯昏瞀人曰:『若是,则汝何为惊已?』曰:『夫内诚不解,形谍成光,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,而赍其所患。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,无多余之赢,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犹若是,而况于万乘之主乎!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。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吾是以惊。』

列御寇到齐国去,半路又返回来,遇到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:『为什么回来呢?』列御寇说:『我受惊了。』伯昏瞀人说:『为什么受惊?』列御寇说:『我在十家卖浆的店铺里吃饭,就有五家先给我送来。』伯昏瞀人说:『这样,你为什么要惊惧呢?』列御寇说:『内心真诚未解,精神外露成光,用外表镇服人心,使人对我的尊重超过…

列御寇 · 32-lieyukou-2

伯昏瞀人曰:『善哉观乎!女处己,人将保女矣!』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。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屦,跣而走,暨乎门,曰:『先生既来,曾不发药乎?』曰:『已矣,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!必且有感摇本性,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,何相孰也!』

伯昏瞀人说:『观察得真好啊!你如果安处自己,人们就会归附你了!』不久伯昏瞀人去看列御寇,看到门外已经摆满了鞋子。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,拄着手杖抵住下巴。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就出来了。接待宾客的人告诉了列御寇。列御寇提着鞋子,光着脚跑出来,到了门口,说:『先生既然来了,难道不该开导我吗?』伯昏瞀人说:『算…

天下 · 33-tianxia-4

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,其道舛驳,其言也不中。……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,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,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谈,自以为最贤,曰:『天地其壮乎!施存雄而无术。』……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其于物也何庸!……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,卒以善辩为名。惜乎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反,是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也。悲夫!

惠施的学问广博,他的书有五车之多,他的道术驳杂不纯,他的言辞也不适中。……惠施每天用自己的智慧和别人辩论,专门和天下的辩士制造怪异的论题,这就是他的根本。然而惠施的口才,自认为最好,说:『天地多么伟大啊!惠施有雄才而不用之术。』……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,就像一只蚊虫、一只牛虻的徒劳。他对万物有什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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