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
宇宙万物的根本原理与终极实在,无形无名,自本自根,生天生地。
「道」是道家哲学的最高范畴。庄子继承老子而发展了自己的道论。老子的道是「无」,庄子的道是无处不在的——它存在于蝼蚁、存在于稊稗、存在于瓦甓、存在于屎溺(知北游)。
道不是高高在上的抽象原理,它就体现在最卑微的事物中。道「自本自根」——它以自己为根源,不是被创造的;它「生天生地」——宇宙万物都从道而来。
但庄子与老子的不同在于:庄子更强调道的内在性。道不在世界之外,道就是世界本身的运行。人可以通过「体道」——在生命中体验和实践道——来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。
相关段落(98 段)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
事物没有不是『彼』的,事物也没有不是『此』的。从『彼』那一面就看不见这一面,从自己这一面来认识就知道。所以说:『彼』产生于『此』,『此』也依存于『彼』。这就是『彼与此』相互依存的学说。虽然这样,生的同时就伴随着死,死的同时也蕴含着生;是的同时间就有不是,不是的同时也有是;是因也是非,因非也是是。因此…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已而为知者,殆而已矣!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。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年。
我的生命是有限的,而知识是无限的。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,那就危险了!已经危险了还要去追求知识,那就更加危险了!做善事不要接近名声,做坏事不要触及刑罚。遵循中道作为常法,就可以保全身体,可以保全天性,可以养护精神,可以享尽天年。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合于《桑林》之舞,乃中《经首》之会。文惠君曰:『嘻,善哉!技盖至此乎?』
庖丁为文惠君宰牛,手接触的地方,肩膀依靠的地方,脚踩踏的地方,膝盖顶抵的地方,皮肉分离发出砉砉的响声,刀切下去发出騞然的声响,没有不合于音律的。既合于《桑林》舞乐的节拍,又合于《经首》乐章的韵律。文惠君说:『啊,好极了!技术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?』
庖丁释刀对曰:『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,而况大軱乎!』
庖丁放下刀回答说:『我所追求的是道,已经超越了技术。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,所见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。三年之后,就不曾再看到整头牛了。到了现在,我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,感官停止了而精神在运行。顺着牛天然的结构,劈开筋骨间的缝隙,引刀进入骨节间的空处,依循牛本来的构造。连经络筋骨相连的地方都没有碰到…
『……良庖岁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』
『……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,因为他们在切割;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,因为他们在硬砍。现在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,解牛数千头,但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锋利。牛的骨节是有间隙的,而我的刀刃很薄——没有厚度;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骨节,宽宽绰绰,刀刃有足够的活动余地。所以十九年了刀刃还像新磨…
仲尼曰:『……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你要专一你的心志,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灵去听,不要用心灵去听而要用气去听。耳朵只能听到声音,心灵只能和事物符合。气这个东西,是虚空而能容纳万物的。只有道才能汇聚在虚空中。这种虚空,就是心斋。』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知道什么是天的作用,知道什么是人的作用,这就是最高的认知了。知道天的作用的人,是天然生成的;知道人的作用的人,用他智慧所能知道的,来养护他智慧所不知道的,使自己享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,这是智慧的极至了。虽然如此,还是有隐患。认知要有所依赖才能确定,而它所依赖的东西却是变化不定的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…
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与其誉尧而非桀也,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
泉水干涸了,鱼一起困在陆地上,互相呼出湿气来滋润对方,用口沫来沾湿对方,不如在江湖中互相忘记。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,不如把两者都忘记而融化于大道之中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:『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;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。』四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个人互相交谈说:『谁能把『无』当作头颅,把『生』当作脊背,把『死』当作尾骨;谁知道死生存亡是同一个整体,我就和他做朋友。』四个人相视而笑,心意相通,于是结为朋友。
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处丧盖鲁国。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颜回问于仲尼曰:『……回壹怪之。』仲尼曰:『……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。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……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,其梦者乎?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…
孟孙才,他的母亲死了,他哭泣没有眼泪,内心不悲伤,守丧不哀痛。没有这三样,却以善于处理丧事而闻名鲁国。难道真有没有实际表现而博得名声的吗?颜回问孔子说:『……我感到很奇怪。』孔子说:『……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,不知道什么是死;不知道去追求生,不知道去追求死。他只是顺应万物的变化,以等待那不可预知的变…
意而子见许由。许由曰:『尧何以资汝?』意而子曰:『尧谓我: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』许由曰:『……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。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』……『……吾师乎!吾师乎!薤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』
意而子去见许由。许由说:『尧用什么来教导你?』意而子说:『尧对我说:你必须亲自践行仁义并且明确地分辨是非。』许由说:『……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?尧已经用仁义在你额上刺了字,用是非割了你的鼻子。你还怎么能够遨游于那逍遥自在、变化无穷的境界呢?』……『……我的大宗师啊!我的大宗师啊!调和万物却不以为是义,…
啮缺问于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:『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犹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,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。一以己为马,一以己为牛。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于非人。』
啮缺问王倪,问了四次而四次都回答不知道。啮缺因此高兴得跳了起来,去告诉蒲衣子。蒲衣子说:『你现在知道了吗?有虞氏不如泰氏。有虞氏还心怀仁义来笼络人心,虽然得到了人心,但还没有超出外物的牵累。泰氏睡觉时安闲舒缓,醒来时逍遥自在。任别人把自己视为马,任别人把自己视为牛。他的智慧真实可信,他的德性纯真质朴…
阳子居见老聃,曰:『有人于此,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,学道不倦,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老聃曰:『是于圣人也,胥易技系,劳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来田,猨狙之便来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』阳子居蹴然曰:『敢问明王之治。』老聃曰:『明王之治,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,化贷万物而民弗恃。有莫举名,使物自喜。立乎不测,而游于无有者也。』
阳子居去见老聃,说:『假如有一个人,行动敏捷果决,洞察事物透彻明达,学习道术不知疲倦,这样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』老聃说:『这对于圣人来说,不过是像办事的小吏被技能所累、劳苦形体、惊吓心神罢了。况且虎豹因为美丽的皮毛招来田猎,猿猴因为敏捷被拴上绳索。这样的人,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』阳子居惭愧地问:『请问…
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弃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以告壶子曰:『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』壶子曰:『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』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精确到年月旬日,灵验如神。郑国人见到他,都躲避而逃。列子见了却心醉神迷,回去告诉壶子说:『原来我以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明的了,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。』壶子说:『我教你的只是表面的文采,还没有教给你实质。你以为得道了吗?只有众多雌鸟而没有雄鸟,又怎么能…
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数矣!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』列子入,泣涕沾襟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『乡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。是殆见吾杜德机也。尝又与来。』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!全然有生矣!吾见其杜权矣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子之先生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且复相之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…
第二天,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:『唉!你的先生要死了!不能活了!没几天了!我看见他怪异的气色,像湿灰一样。』列子进去,哭着把衣服都沾湿了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『刚才我显示给他的是大地般寂然的气象,萌动而不震不止。他大概是看见我关闭了生机。再请他来看看。』第二天,又一起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…
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,三年不出。为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。于事无与亲,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。纷而封哉,一以是终。
列子这才明白自己原来从未真正学过道,于是回家,三年不出门。他替妻子做饭,喂猪就像侍奉人一样。对事物没有偏私,去除雕琢而复归质朴,独守形体而如同土块。在纷繁的世界中持守本真,终身如此。
南海之帝为儵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『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』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南海的帝王叫儵,北海的帝王叫忽,中央的帝王叫浑沌。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领地里相遇,浑沌对他们非常友善。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,说:『人都有七窍用来观看、听闻、饮食、呼吸,唯独浑沌没有,我们试着给他凿开。』于是每天凿一个孔窍,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。
骈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于德。附赘县疣,出乎形哉,而侈于性。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,列于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,连无用之肉也;枝于手者,树无用之指也。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,淫僻于仁义之行,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。
骈生的脚趾和旁生的手指,是出于本性吗?却超过了应有的德性。附生的赘瘤,是出于形体吗?却超过了本来的性状。多方向地推行仁义并加以应用,这虽然比于五脏,却不是道德的本然。所以足上骈生的,是连接的无用的肉;手上枝生的,是长出的无用的手指。多方向地把骈枝附加在五脏的真情上,便是在仁义的行为上过分邪僻,过多地…
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嚣嚣也?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钩,直者不以绳,圆者不以规,方者不以矩,附离不以胶漆,约束不以纆索。
自夏商周三代以来,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吵闹呢?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本性;依靠绳索胶漆来固定的,是侵害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、用仁义来抚慰人心的,都失去了本来的常态。天下有本来的常态。这常态就是:弯曲的不靠钩,笔直的不靠绳,圆的不靠规,方的不靠矩,附着的不靠胶漆,约束的不靠绳索。
将为胠箧、探囊、发匮之盗而为守备,则必摄缄縢、固扃鐍。此世俗之所谓知也。然而巨盗至,则负匮、揭箧、担囊而趋,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则乡之所谓知者,不乃为大盗积者也?
为了防备撬箱子、掏袋子、开柜子的小偷而做准备,一定要捆紧绳索、坚固锁钮。这就是世俗所谓的聪明。然而大盗来了,却背起柜子、提起箱子、挑着袋子就跑,唯恐你绳索锁钮不够牢固。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,不正是为大盗积攒财物吗?
故尝试论之:世俗之所谓知者,有不为大盗积者乎?所谓圣者,有不为大盗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齐国邻邑相望,鸡狗之音相闻,罔罟之所布,耒耨之所剌,方二千余里。阖四竟之内,所以立宗庙社稷,治邑屋州闾乡曲者,曷尝不法圣人哉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,所盗者岂独其国邪?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。
所以尝试着论述:世俗所谓的聪明,有不替大盗积聚的吗?所谓的圣明,有不替大盗守护的吗?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从前齐国,邻邑相望,鸡狗之声相闻,渔网撒布之处,犁锄耕作之地,方圆两千多里。整个国境以内,凡建立宗庙社稷、治理各级行政区域的,何尝不是效法圣人呢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了齐君而窃取了他的国家,他所窃取的岂…
故跖之徒问于跖曰:『盗亦有道乎?』跖曰:『何适而无有道邪!夫妄意室中之藏,圣也;入先,勇也;出后,义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』由是观之,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。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。
所以盗跖的党徒问盗跖说:『盗贼也有道吗?』盗跖说:『哪里没有道呢!凭空猜测屋中藏着什么,是圣明;带头进去,是勇敢;最后出来,是义气;判断能不能下手,是智慧;分赃均匀,是仁爱。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,天下还没有过。』由此看来,善人没有圣人之道不能自存,盗跖没有圣人之道不行其道。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…
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;焚符破玺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争;殚残天下之圣法,而民始可与论议。擢乱六律,铄绝竽瑟,塞瞽旷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;灭文章,散五采,胶离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
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;烧掉符信毁掉印章,百姓就会朴实鄙野;砸毁斗器折断衡秤,百姓就不会争斗;彻底毁掉天下的圣明法制,百姓才可以谈论大道。搅乱六律,销毁竽瑟,塞住师旷的耳朵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自然的听觉;消灭文采,散尽五色,粘合离朱的眼睛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…
故曰: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彼圣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。……圣人生而大盗起。掊击圣人,纵舍盗贼,而天下始治矣。
所以说:鱼不能脱离深渊,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向人炫耀。那些圣人,就是天下的利器,不能用来向天下昭示。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。……圣人出现了,大盗也就兴起了。打倒圣人,释放盗贼,天下才能太平。
崔瞿问于老聃曰:『不治天下,安治人心?』老聃曰:『女慎无撄人心。人心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,淖约柔乎刚强。廉刿雕琢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。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,其唯人心乎!』
崔瞿问老聃说:『不治理天下,怎么治理人心呢?』老聃说:『你要谨慎,不要去扰乱人心。人心压抑时就向下,得志时就向上,上下之间如同被囚禁般互相折磨,柔弱的可以屈服刚强的。人受到伤害和雕琢之后,热起来像焦火,冷起来像凝冰。变化之快在俯仰之间就能超越四海之外。它安定时深沉如深渊,活动时高悬如天空。傲慢放纵而…
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无为也,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故曰:『贵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托天下;爱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寄天下。』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,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所以君子不得已而面对天下,不如无为。无为之后才能安定性命之情。所以说:『看重自己的身体超过治理天下的人,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;爱护自己的身体超过治理天下的人,可以把天下交给他。』所以君子如果不解散五脏的机能,不拔高聪明才智,像尸主一样安居而像龙一样显现,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发出雷声般的影响,精神一动而天道…
天地虽大,其化均也;万物虽多,其治一也;人卒虽众,其主君也。君原于德而成于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无为也,天德而已矣。
天地虽然广大,它们的化育是均平的;万物虽然繁多,它们的条理是一致的;民众虽然众多,他们的主宰是君主。君主的根源出于德性而成就于自然。所以说: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,是无为的,顺从天德罢了。
夫子曰:『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无为为之之谓天,无为言之之谓德,爱人利物之谓仁,不同同之之谓大,行不崖异之谓宽,有万不同之谓富。』
先生说:『道,是覆盖承载万物的,浩瀚广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剔去心中的杂念。以无为的方式去做叫做天,以无为的方式去说叫做德,爱人利物叫做仁,将不同的统一起来叫做大,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,包容万种不同叫做富。』
黄帝游乎赤水之北,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。还归,遗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离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黄帝曰:『异哉!象罔乃可以得之乎?』
黄帝在赤水北边游玩,登上昆仑山向南观望。返回时,丢失了玄珠。派『知』去寻找,找不到;派『离朱』去寻找,也找不到;派『喫诟』去寻找,也找不到。于是派『象罔』去寻找,象罔找到了。黄帝说:『奇怪啊!象罔竟然能找到吗?』
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成;帝道运而无所积,故天下归;圣道运而无所积,故海内服。明于天,通于圣,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,其自为也,昧然无不静者矣。
天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万物生成;帝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天下归附;圣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海内服从。明白天道,通达圣道,在帝王之德上六合通达、四方畅开的人,他们的行为自然而然,昏昏昧昧无不是静的。
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。故帝王圣人休焉。休则虚,虚则实,实则伦矣。虚则静,静则动,动则得矣。静则无为,无为也,则任事者责矣。
虚静、恬淡、寂漠、无为,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最高境界。所以帝王圣人都停留在这上面。停留就空虚,空虚就充实,充实就合乎伦理。空虚就安静,安静就活动,活动就能有所得。安静就无为,无为就能让担任事务的人各尽其责。
世之所贵道者,书也。书不过语,语有贵也。语之所贵者,意也,意有所随。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而世因贵言传书。世虽贵之,我犹不足贵也,为其贵非其贵也。
世上之所以贵重道,是因为书籍。书籍不过是语言,语言有值得贵重之处。语言之所以贵重,在于意义,而意义有所指向。意义所指向的东西,是不可以用言语传达的。然而世人因为贵重言语而传之于书。世人虽然贵重它,我还是认为不值得贵重,因为所贵重的并不是真正值得贵重的东西。
桓公读书于堂上,轮扁斫轮于堂下,释椎凿而上,问桓公曰:『敢问,公之所读者何言邪?』公曰:『圣人之言也。』曰:『圣人在乎?』公曰:『已死矣。』曰:『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』……『臣也以臣之事观之。斫轮,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。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。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,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…
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。轮扁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桓公说:『请问,您读的是谁说的话?』桓公说:『圣人的话。』轮扁说:『圣人还在吗?』桓公说:『已经死了。』轮扁说:『那么您所读的,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』……轮扁说:『我从我的工作中体会到。砍削车轮,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,快了就滞涩而装不进去。…
天其运乎?地其处乎?日月其争于所乎?孰主张是?孰维纲是?孰居无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?
天在运转吗?地静止不动吗?日月在争夺它们的位置吗?谁在主宰着这些?谁在维系着这些?谁闲居无事推动着这些运行?或者是有机关控制着而不得已?或者是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?
孔子西游于卫。颜渊问师金曰:『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』师金曰:『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』颜渊曰:『何也?』师金曰:『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焉。今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…
孔子西游到卫国。颜渊问师金说:『您认为我先生此行如何?』师金说:『可惜啊,你的先生将要陷入困境了!』颜渊说:『为什么呢?』师金说:『刍狗(草扎的祭品)还没有陈列的时候,用竹筐装着,用绣巾盖着,尸祝斋戒后迎送它。等到陈列过以后,行人践踏它的头和脊背,拾草的人拿去烧火罢了。如果重新把它取回装在竹筐里,用…
故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齧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,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矉美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
所以礼义法度,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。如果给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一定会咬破撕裂,完全脱去才满意。看古今的不同,就像猿猴和周公的不同一样。所以西施因为心口痛而在村里皱眉,村里有一个丑女见了觉得很美,回去也捂着心口在村里皱眉。村里的富人见了,紧闭门户不出来;穷人见了,带着妻子儿女远远跑开。那丑女只知道皱眉…
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非舟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于陆也,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
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,陆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。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走,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走,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多远。古今的不同不就像水和陆吗?周和鲁的不同不就像船和车吗?现在想把周朝的制度推行到鲁国,这就像在陆地上推船,劳而无功,自身必有灾殃。
若夫不刻意而高,无仁义而修,无功名而治,无江海而闲,不道引而寿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。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此天地之道,圣人之德也。
至于不磨砺意志而自然高尚,不讲求仁义而自然修身,不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治理,不避居江湖而自然闲适,不导引吐纳而自然长寿,一切都不执着,却一切都有。淡然到了极点而所有的美好都跟随而来。这是天地的大道,是圣人的德性。
故曰:夫恬惔寂漠,虚无无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。故曰:圣人休休焉,则平易矣。平易则恬惔矣。平易恬惔,则忧患不能入,邪气不能袭,故其德全而神不亏。
所以说:恬淡、寂漠、虚无、无为,这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本质。所以说:圣人安闲休息,就平易了。平易就恬淡了。平易恬淡,忧患就不能侵入,邪气就不能侵袭,所以他的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。
精神四达并流,无所不极,上际于天,下蟠于地,化育万物,不可为象,其名为同帝。纯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与神为一。一之精通,合于天伦。野语有之曰:『众人重利,廉士重名,贤士尚志,圣人贵精。』故素也者,谓其无所与杂也;纯也者,谓其不亏其神也。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。
精神四通八达、奔流不息,无所不至,上达于天,下遍及地,化育万物,没有形迹,它的名字叫与天帝同功。纯粹素朴的大道,唯在持守精神。持守而不丢失,与精神合为一体。合一的精粹通达,合乎天然之理。俗语说:『众人看重利益,廉洁的人看重名声,贤人崇尚志向,圣人珍视精神。』所以『素』,是说没有杂糅;『纯』,是说精神…
缮性于俗,俗学以求复其初;滑欲于俗,思以求致其明。谓之蔽蒙之民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养知。知生而无以知为也,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,而和理出其性。
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,想以此恢复本来的状态;用世俗的思虑来搅动欲望,想以此达到澄明。这叫做蒙昧的人。古时修道的人,用恬静来滋养智慧。智慧产生后却不用智慧去做什么,这叫做用智慧来滋养恬静。智慧和恬静互相滋养,而和顺的道理就从本性中产生了。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与一世而得淡漠焉。当是时也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得节,万物不伤,群生不夭。人虽有知,无所用之,此之谓至一。当是时也,莫之为而常自然。
古时候的人,在混沌茫昧之中,和整个世代都处于淡漠的状态。在这个时候,阴阳和合宁静,鬼神不来侵扰,四时合乎节律,万物不受伤害,众生不遭夭折。人虽然有智慧,却没有地方使用它,这叫做纯一的极致。在这个时候,没有人去做什么,而一切恒常自然。
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羲始为天下,是故顺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农、黄帝始为天下,是故安而不顺。德又下衰,及唐、虞始为天下,兴治化之流,浇淳散朴,离道以善,险德以行,然后去性而从于心。心与心识知,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后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灭质,博溺心,然后民始惑乱,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
等到德性衰败,到了燧人氏、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顺从而不能纯一。德性又衰败,到了神农氏、黄帝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安定而不能顺从。德性再衰败,到了尧、舜开始治理天下时,大兴治理教化的风气,浇薄淳朴、离散朴素,离开了道而追求善,危害了德而推行行,之后离开了本性而追随心机。心与心用智识来相互辨…
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。泾流之大,两涘渚崖之间,不辩牛马。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顺流而东行,至于北海,东面而视,不见水端。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叹曰:『野语有之曰:「闻道百,以为莫己若者。」我之谓也。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,始吾弗信。今我睹子之难穷也,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,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』
秋雨按时节到来,百川汇入黄河。水流之大,两岸及沙洲之间,分辨不清牛马。于是河伯欣然自喜,以为天下的美景全在自己这里了。他顺流东行,到了北海,向东望去,看不见水的尽头。于是河伯才改变神态,望着大海向若感叹说:『俗语说:「听到许多道理后,觉得没有人比得上自己。」说的就是我啊。而且我曾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见…
北海若曰:『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今尔出于崖涘,观于大海,乃知尔丑,尔将可与语大理矣。』
北海若说:『井底的青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,是因为受到空间的局限;夏天的虫子不能和它谈论冰雪,是因为受到时间的局限;孤陋寡闻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大道,是因为受到所受教育的束缚。现在你从河岸出来,看到了大海,知道了自己的鄙陋,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。』
北海若曰:『以道观之,物无贵贱;以物观之,自贵而相贱;以俗观之,贵贱不在己。以差观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则万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则万物莫不小。知天地之为稊米也,知豪末之为丘山也,则差数睹矣。』
北海若说:『从道的角度来看,万物没有贵贱之分;从万物的角度来看,各自认为尊贵而互相轻贱;从世俗的角度来看,贵贱不由自己决定。从差别的角度来看,顺着它大的一面把它看作大,那么万物没有不是大的;顺着它小的一面把它看作小,那么万物没有不是小的。知道天地可以像小米粒一样小,知道毫毛末端可以像山丘一样大,那么…
北海若曰:『……昔者尧、舜让而帝,之、哙让而绝;汤、武争而王,白公争而灭。由此观之,争让之礼,尧桀之行,贵贱有时,未可以为常也。……故曰:「盖师是而无非,师治而无乱乎?」是未明天地之理、万物之情者也。是犹师天而无地,师阴而无阳,其不可行明矣。』
北海若说:『……从前尧、舜因禅让而成为帝王,燕王哙和子之却因禅让而绝灭;商汤、周武王因争夺而称王,白公胜却因争夺而灭亡。由此看来,争夺与禅让的礼制,尧和桀的行为,贵贱是有时机的,不能当作不变的规律。……所以说:「难道可以只效法正确的而不效法错误的,只效法治理的而不效法动乱的吗?」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…
天下有至乐无有哉?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?今奚为奚据?奚避奚处?奚就奚去?奚乐奚恶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贵寿善也;所乐者,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;所下者,贫贱夭恶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声。若不得者,则大忧以惧,其为形也亦愚哉!
天下有没有至极的快乐呢?有没有可以保全生命的方法呢?现在应该做什么、依据什么?回避什么、安处什么?靠近什么、离开什么?喜欢什么、厌恶什么?天下所尊崇的,是富有、高贵、长寿、美名;所喜欢的,是身体的安逸、丰盛的食物、华美的服饰、绚丽的色彩、悦耳的声音;所鄙视的,是贫穷、卑贱、夭折、恶名;所苦恼的,是身…
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。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『与人居,长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』庄子曰:『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徒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。』
庄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唁。庄子正叉开双腿坐着,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说:『和妻子一起生活,她为你生儿育女、衰老而死,你不哭也就够了,还敲着盆唱歌,也太过分了吧!』庄子说:『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怎能不悲伤呢!但我考察她的初始——她本来没有生命;不但没有生命,而且本来没有形体;不但没有形体,而且本来…
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养形必先之以物,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。有生必先无离形,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生之来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。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,则世奚足为哉!
通达生命实情的人,不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;通达命运实情的人,不追求智慧所无可奈何的东西。保养形体必须先有物质条件,物质有余而形体却不能保养的人是有的。保全生命必须先不脱离形体,形体没有脱离而生命已死亡的人也是有的。生命的到来不能拒绝,它的离去也不能阻止。可悲啊!世人以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存生命。而保养…
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仲尼曰:『子巧乎!有道邪?』曰:『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,则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吾处身也,若厥株拘;吾执臂也,若槁木之枝。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!』孔子顾谓弟子曰:『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。其痀偻丈人之谓乎!』
孔子到楚国去,从林中出来,看见一个驼背老人在粘蝉,就像用手捡东西一样容易。孔子说:『先生真是灵巧啊!有门道吗?』老人说:『我有门道。练习五六个月,在竿头累叠两颗丸子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时候就很少了;累叠三颗丸子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情况只有十分之一;累叠五颗丸子不掉落,就像捡东西一样容易了。我安处身体,像…
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以为焉?』对曰:『臣,工人,何术之有?虽然,有一焉。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以静心。齐三日,而不敢怀庆赏爵禄;齐五日,不敢怀非誉巧拙;齐七日,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当是时也,无公朝,其巧专而外骨消。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。形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。不然则已。则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与!』
梓庆削木做鐻(一种乐器),做成后,看到的人都惊叹为鬼斧神工。鲁侯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什么技术做的呢?』梓庆回答说:『我是一个工匠,哪里有什么技术?不过有一点。我将要做鐻的时候,从不敢耗费精气,必定斋戒来静心。斋戒三天,就不敢怀着庆赏爵禄的念头了;斋戒五天,就不敢怀着非议赞誉、精巧笨拙的念头了;斋戒七天…
庄子笑曰:『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材与不材之间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:无誉无訾,一龙一蛇,与时俱化,而无肯专为。一上一下,以和为量,浮游乎万物之祖。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胡可得而累邪!』
庄子笑着说:『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。成材与不成材之间,似乎妥当但其实不是,所以也不能免于牵累。至于顺应道德而浮游于世间就不是这样:没有赞誉没有诋毁,时而如龙显现,时而如蛇蛰伏,随时代一同变化,而不执着于某一种形态。一时在上,一时在下,以和谐为准则,浮游于万物的根源。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主宰,这样…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,为坛乎郭门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王子庆忌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之设?』奢曰:『一之间,无敢设也。奢闻之:『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』侗乎其无识,傥乎其怠疑。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来。来者勿禁,往者勿止。从其强梁,随其曲傅,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,而况有大涂者乎!』
北宫奢为卫灵公征集民财铸造编钟,在城门外筑了祭坛。三个月就造好了上下两层的编钟。王子庆忌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了什么方法?』北宫奢说:『纯任自然而已,不敢用什么方法。我听说:「既已雕琢,还要复归质朴。」我愚钝无知,心中茫然无所用心。任凭人们来来去去。来的不阻止,去的不挽留。顺从他们的强横,跟随他们的依附…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,数称谿工。文侯曰:『谿工,子之师邪?』子方曰:『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』文侯曰:『然则子无师邪?』子方曰:『有。』曰:『子之师谁邪?』子方曰:『东郭顺子。』文侯曰:『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?』子方曰:『其为人也真。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!』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边,多次称赞谿工。文侯说:『谿工是你的老师吗?』子方说:『不是,只是我的同乡。他讲道理常常很恰当,所以我称赞他。』文侯说:『那你没有老师吗?』子方说:『有。』文侯说:『你的老师是谁?』子方说:『东郭顺子。』文侯说:『那你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?』子方说:『他的为人纯真。外表与人一样而…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礴裸。君曰:『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』
宋元君要画画,众多画师都来了,接受旨意后恭敬地站着,舔笔调墨,门外还有一半人。有一位画师来晚了,从容不迫地不紧走,接受旨意后不回班站立,回到住所。宋元君派人去看他,只见他解开衣服、盘腿而坐、光着身子。宋元君说:『好呀,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啊。』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适矢复沓,方矢复寓。当是时,犹象人也。伯昏无人曰:『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』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。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:『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』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,拉满弓,在肘上放一杯水,射出去,后一支箭紧跟前一支箭,箭刚射出又一支箭搭在弦上。在这个时候,他像个木偶人一样。伯昏无人说:『这是有心射箭的射法,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。我和你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你还能射吗?』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背对深渊…
孔子见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将被发而干,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。少焉见,曰:『丘也眩与?其信然与?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,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。』老聃曰:『吾游心于物之初。』
孔子去见老聃,老聃刚洗了头,正披散着头发晾干,凝然不动像不是活人。孔子就退下等待他。过了一会儿相见,孔子说:『是我眼花了吗?还是确实如此?刚才先生的形体像枯木一样,好像遗忘了外物、离开了人世而独立自存。』老聃说:『我游心于万物的本初状态。』
知北游于玄水之上,登隐弅之丘,而适遭无为谓焉。知谓无为谓曰:『予欲有问乎若:何思何虑则知道?何处何服则安道?何从何道则得道?』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知不得问,反于白水之南,登狐阕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。狂屈曰:『唉!予知之,将语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』知不得问,反于帝宫,见黄帝而问焉。黄帝曰:『无思无虑始知道,无处无服始安道,无从无道始得道。』
知向北游历到玄水边,登上隐弅山丘,恰好遇到了无为谓。知对无为谓说:『我想问你:怎样思索、怎样考虑才能知道道?怎样安处、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?由什么途径、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道?』问了三次,无为谓都不回答。不是不回答,而是不知道回答。知问不到答案,回到白水南边,登上狐阕山,看见了狂屈。知用同样的问题问狂屈…
知谓黄帝曰:『吾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应我。非不我应,不知应我也;吾问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;今予问乎子,子知之,故问子。何也?』黄帝曰:『彼无为谓真是也,狂屈似之,我与汝终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圣人行不言之教。』
知对黄帝说:『我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回答我。不是不回答,是不知道回答;我问狂屈,狂屈想要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,不是不告诉我,是想说却忘记了要说的话;现在我问你,你知道,所以来问你。这是为什么呢?』黄帝说:『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,狂屈接近他,我和你终究离道很远。知道的人不说,说的人不知道,所以圣人实行不用言…
东郭子问于庄子曰:『所谓道,恶乎在?』庄子曰:『无所不在。』东郭子曰:『期而后可。』庄子曰:『在蝼蚁。』曰:『何其下邪?』曰:『在稊稗。』曰:『何其愈下邪?』曰:『在瓦甓。』曰:『何其愈甚邪?』曰:『在屎溺。』东郭子不应。
东郭子问庄子说:『所谓的道,在哪里呢?』庄子说:『无所不在。』东郭子说:『请具体指出来。』庄子说:『在蝼蛄和蚂蚁中。』东郭子说:『为什么这么卑下呢?』庄子说:『在稊稗草里。』东郭子说:『为什么更加卑下了呢?』庄子说:『在砖瓦里。』东郭子说:『为什么越来越过分了呢?』庄子说:『在屎尿里。』东郭子不再出…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圣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观于天地之谓也。
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用言语来表达,四时有明确的规律却不加议论,万物有既成的道理却不加解说。圣人,推原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道理。所以至人无所作为,大圣不妄自造作,这是取法于天地的缘故。
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寥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类悲之。解其天弢,堕其天袠。纷乎宛乎,魂魄将往,乃身从之。乃大归乎!
人生在天地之间,如同白色骏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,不过忽然而已。勃然兴发,万物没有不出现的;寂然消逝,万物没有不回归的。已经变化而出生,又变化而死去。生物为之哀伤,人类为之悲痛。解开自然的束缚,毁弃自然的裹束。纷纷纭纭,魂魄将去,身体也随之而去。这就是真正的回归啊!
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垒之山。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,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。拥肿之与居,鞅掌之为使。居三年,畏垒大壤。畏垒之民相与言曰:『庚桑子之始来,吾洒然异之。今吾日计之而不足,岁计之而有余。庶几其圣人乎!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』
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庚桑楚的,独得老聃之道,往北居住在畏垒山。他那些聪明而有智慧的手下离开了,那些好施仁爱的侍妾也远去了。只留下敦厚朴实的人同居,勤劳粗放的人供使唤。住了三年,畏垒地区大丰收。畏垒的百姓互相说:『庚桑子刚来时,我们觉得他很特别。现在我们每天计算似乎不足,但一年算下来却绰绰有余。他大概就…
庚桑子闻之,南面而不释然。弟子异之。庚桑子曰:『……夫春气发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万宝成。夫春与秋,岂无得而然哉?天道已行矣。吾闻至人,尸居环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,我其杓之人邪?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。』
庚桑子听了这些话,面朝南坐着而不高兴。弟子觉得很奇怪。庚桑子说:『……春气勃发而百草丛生,到了秋天而万物成熟收获。春天和秋天,难道是无缘无故就这样吗?那是天道运行的结果。我听说至人,像尸体一样端居在斗室之中,而百姓放纵自在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现在畏垒的小民们私下要把我奉为贤人祭拜,我难道就是那个引人注…
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,人见其人,物见其物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恒。有恒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谓之天民;天之所助,谓之天子。
心境安泰镇定的人,会发出自然的光芒。发出自然光芒的人,人各自显其为人,物各自显其为物。人有修持的,才能保持恒常不变。有恒常之德的人,人们归附他,上天护佑他。人们所归附的,叫做天民;上天所护佑的,叫做天子。
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为御,昌宇骖乘,张若、謵朋前马,昆阍、滑稽后车。至于襄城之野,七圣皆迷,无所问涂。适遇牧马童子,问涂焉,曰:『若知具茨之山乎?』曰:『然。』『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』曰:『然。』黄帝曰:『异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请问为天下。』小童曰:『夫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,予适有瞀病,有长者教予曰:「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」今予病少…
黄帝要去具茨山见大隗,方明驾车,昌宇陪乘,张若、謵朋在前开路,昆阍、滑稽在后随车。到了襄城的原野,七位圣人都迷了路,没有地方可以问路。恰巧遇到一个牧马的小童,就向他问路,说:『你知道具茨山吗?』小童说:『知道。』『你知道大隗在哪里吗?』小童说:『知道。』黄帝说:『奇怪啊,小童!不仅知道具茨山,还知道…
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。虽使丘陵、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。况见见闻闻者邪?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!
自己的祖国和故乡,远远望见就心情舒畅。即使山丘草木遮蔽,能看到的不到十分之一,仍然心情舒畅。何况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本真之道的呢?这就像十仞高台悬挂在众人之间一样啊!
有国于蜗之左角者,曰触氏;有国于蜗之右角者,曰蛮氏。时相与争地而战,伏尸数万,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。
有一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上,叫触氏;有一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上,叫蛮氏。它们时常互相为争夺土地而战争,死伤数万,追击败兵十五天后才返回。
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阖尝舍之!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,其以为事也若之何?
冉相氏体悟了『环中』之道而随顺万物之成,与万物没有终结没有开始,没有期限没有时间。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,而那『一』是不变化的。何曾离开过它呢!效法天而得不到效法天的效果,与万物一起殉逐,这样来做事又能怎么样呢?
外物不可必。故龙逢诛,比干戮,箕子狂,恶来死,桀纣亡。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,而忠未必信,故伍员流于江,苌弘死于蜀,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。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,而孝未必爱,故孝己忧而曾参悲。
外物是不可执着依凭的。所以龙逢被诛杀,比干被剖心,箕子装疯,恶来被杀死,桀纣灭亡。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尽忠的,但尽忠未必能取信,所以伍子胥的尸体被投入江中,苌弘死在蜀地,他的血藏在匣中三年化成了碧玉。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,但孝顺未必能得到慈爱,所以孝己忧愁而曾参悲伤。
任公子为大钩巨缁,五十犗以为饵,蹲乎会稽,投竿东海,旦旦而钓,期年不得鱼。已而大鱼食之,牵巨钩,餯没而下,惊扬而奋鬐,白波若山,海水震荡,声侔鬼神,惮赫千里。任公子得若鱼,离而腊之,自制河以东,苍梧已北,莫不厌若鱼者。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,皆惊而相告也。夫揭竿累,趣灌渎,守鲵鲋,其于得大鱼难矣!
任公子做了大鱼钩和粗黑的绳索,用五十头阉牛做钓饵,蹲在会稽山上,把钓竿投向东海,天天在那里钓鱼,整整一年都没有钓到鱼。后来有一条大鱼吞了鱼饵,牵动大钩沉入海底,翻腾挣扎,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,海水震荡,声音如同鬼神,震惊千里。任公子钓到这条鱼后,将它剖开制成鱼干,从浙江以东、苍梧以北的人,没有不饱吃这…
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鱼笱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了鱼就忘了鱼笱;兔网是用来捉兔子的,捉到了兔子就忘了兔网;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,领会了意思就忘了言语。我到哪里能找到那忘了言语的人来和他交谈呢!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寓言十九,藉外论之。亲父不为其子媒。亲父誉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。非吾罪也,人之罪也。与己同则应,不与己同则反。同于己为是之,异于己为非之。
寄寓之言占十分之九,借重先贤之言占十分之七,随物变化的卮言每天都有新的,合于自然的分际。寄寓之言占十分之九,是假借外人来谈论的。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做媒。父亲称赞儿子,总不如让别人来称赞。这不是我的过错,而是人的过错。和自己一致就应和,不一致就反对。和自己相同的就认为对,和自己不同的就认为不对。
庄子谓惠子曰:『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。始时所是,卒而非之。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』惠子曰:『孔子勤志服知也。』庄子曰:『孔子谢之矣,而其未之尝言。孔子云:「夫受才乎大本,复灵以生。鸣而当律,言而当法。利义陈乎前,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。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,定天下之定。」已乎已乎!吾且不得及彼乎!』
庄子对惠子说:『孔子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不断变化。起初认为对的,最终又否定了。不知道现在认为是对的,是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错的。』惠子说:『孔子是勤于励志、运用心智的人。』庄子说:『孔子已经弃绝那些了,但他没有说出来。孔子说:「从大本那里禀受才质,复归于灵明而生存。声音符合音律,言语符合法度。利害道义…
万物皆种也,以不同形相禅。始卒若环,莫得其伦。是谓天均。天均者,天倪也。
万物都是种子,以不同的形态相互传承。开始和结束如同一个圆环,找不到它的端绪。这叫做天均。天均就是自然的分际。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:『夫为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先生者,不能教其弟乎?请为先生往说之。』
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,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。盗跖有部众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犯诸侯。穿室破门,掠夺别人的牛马,抢掠别人的妇女。贪得无厌而忘记亲情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祀祖先。他所经过的地方,大国守城,小国避入堡垒,万民深受其苦。孔子对柳下季说:『做父亲的,一定能够教导儿子;做兄长的,一定能够教诲弟弟。如果…
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『……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。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!……今子修文王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。盗莫大于子,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』
盗跖听了大怒,眼睛像明星一样明亮,头发直冲帽子,说:『……孔丘所说的,都是我所抛弃的。赶紧滚回去,不要再说了!你的那一套,是急功近利、虚伪巧诈的东西,不能保全真性,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!……现在你修习文王之道,掌握天下的言论,用来教导后世。宽大的衣服、浅薄的衣带,矫饰的言论、虚伪的行为,用来迷惑天下的…
盗跖曰:『……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。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舜作,立群臣。……由此观之,争地以战,伏尸数万,此盗跖之所以同于黄帝也。』
盗跖说:『……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居住以躲避它们。白天拾橡栗,晚上栖在树上,所以叫做有巢氏之民。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服,夏天积攒柴薪,冬天就烧火取暖,所以叫做知道生存的民。神农时代,睡觉时安安稳稳,起来时从容自得。人们只知道母亲,不知道父亲,与麋鹿共处。耕种而食,织布而衣,没有互…
昔赵文王喜剑,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,日夜相击于前,死伤者岁百余人。好之不厌。如是三年,国衰。诸侯谋之。太子悝患之,募左右曰:『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,赐之千金。』左右曰:『庄子当能。』
从前赵文王喜欢剑术,剑士们聚在门下做门客的有三千多人,日夜在赵文王面前比试击剑,每年死伤一百多人。赵文王喜好剑术而不厌倦。这样过了三年,国家衰落。各国诸侯图谋侵犯赵国。太子悝对此很忧虑,招募左右的人说:『谁能说服大王停止剑士比武的,赏赐千金。』左右的人说:『庄子应当可以。』
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。庄子弗受,与使者俱往见太子,曰:『……臣闻大王喜剑,请以剑见王。』……王曰:『夫子所御杖,长短何如?』曰:『臣有三剑,唯王所用。请先言而后试。』王曰:『愿闻三剑。』曰:『有天子剑,有诸侯剑,有庶人剑。』
太子于是派人将千金送给庄子。庄子不接受,和使者一起去见太子,说:『……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术,请让我用剑术去见大王。』……赵王说:『先生所用的剑,长短怎么样?』庄子说:『我有三把剑,任由大王使用。请让我先说说再试。』赵王说:『请说三剑。』庄子说:『有天子的剑,有诸侯的剑,有庶人的剑。』
『天子之剑……此剑一用,匡诸侯,天下服矣。此天子之剑也。』文王芒然自失,曰:『诸侯之剑何如?』曰:『诸侯之剑……此剑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内,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。此诸侯之剑也。』王曰:『庶人之剑何如?』曰:『庶人之剑……无异于斗鸡。一旦命已绝矣,无所用于国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,臣窃为大王薄之。』
『天子的剑……这把剑一用,就能匡正诸侯,天下臣服。这是天子的剑。』赵文王茫然若失,说:『诸侯的剑怎么样?』庄子说:『诸侯的剑……这把剑一用,如同雷霆震动,四境之内,没有不归服听从君主命令的。这是诸侯的剑。』赵王说:『庶人的剑怎么样?』庄子说:『庶人的剑……和斗鸡没有什么不同。一旦性命断绝,对国家事务…
王乃牵而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三环之。庄子曰:『大王安坐定气,剑事已毕奏矣。』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,剑士皆服毙其处也。
赵文王于是拉着庄子上殿。厨师送上食物,赵文王绕着餐桌走了三圈。庄子说:『大王请安坐定气,关于剑的事我已经奏报完毕了。』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,剑士们都在自己的住处自杀而死了。
孔子游乎缁帷之林,休坐乎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,孔子弦歌鼓琴。奏曲未半,有渔父者,下船而来,须眉交白,被发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陆而止,左手据膝,右手持颐以听。曲终而招子贡、子路,二人俱对。
孔子在缁帷林中游览,坐在杏坛上休息。弟子们读书,孔子弹琴唱歌。曲子还没弹到一半,有个渔父下船走来,胡须眉毛全白,披着头发、挥着衣袖,沿着河岸往上走,到了高处停下,左手按着膝盖,右手托着下巴听琴。曲子结束后,他招呼子贡和子路,两人一起回答他。
客指孔子曰:『彼何为者也?』子路对曰:『鲁之君子也。』……客曰:『……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!』……『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谓之总;莫之顾而进之,谓之佞;希意道言,谓之谄;不择是非而言,谓之谀;好言人之恶,谓之谗;析交离亲,谓之贼;称誉诈伪以败恶人,谓之慝;不择善否,两容颊适,偷拔其所欲,谓之险。此八疵者,外以乱人,内以伤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』
渔父指着孔子说:『他是做什么的?』子路回答说:『是鲁国的君子。』……渔父说:『……你沉溺于人为的伪饰已经太久了,太晚才听闻大道啊!』……『而且人有八种毛病,事有四种祸患,不可不明察。不是自己的事却去做,叫做总揽;没人理会却去进言,叫做佞;揣测别人的心意而说话,叫做谄;不辨是非而说话,叫做谀;喜欢说别…
孔子愀然而叹,再拜而起曰:『丘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围于陈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离此四谤者何也?』客凄然变容曰:『甚矣,子之难悟也!……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,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,而擅饰礼乐、选人伦以化齐民,不泰多事乎?……子之所以离于世者,其故何也?』
孔子神色忧郁地感叹,再次行礼后起身说:『我两次被鲁国驱逐,在卫国被铲除足迹,在宋国被砍倒大树,在陈蔡被围困。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,却遭受这四次侮辱是什么原因呢?』渔父神色凄然地说:『你太难觉悟了!……现在你上无君侯官吏的权势,下无大臣官职的事务,却擅自修饰礼乐、排定人伦来教化百姓,不是太多事了吗?…
孔子又再拜而起曰:『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。敢问舍所在,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。』……渔父曰:『……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』……颜渊还车,子路授绥,孔子不顾。待水波定,不闻拏音而后敢乘。
孔子再次行礼后起身说:『今天我遇到先生,如同天赐的幸运。先生不以为耻而把我当做弟子亲身教导我。请问您的住处,请让我跟随您学习而最终学得大道。』……渔父说:『……我离开你了,我离开你了!』……颜渊掉转车头,子路递过登车的绳索,孔子头也不回。等到水波平静、听不到船桨声后才敢上车。
庄子将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:『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。吾葬具岂不备邪?何以加此!』弟子曰:『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。』庄子曰:『在上为乌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!』
庄子快要死了,弟子们想要厚葬他。庄子说:『我用天地做棺椁,用日月做双璧,星辰做珠玑,万物做殉葬品。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?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!』弟子说:『我们怕乌鸦老鹰吃掉先生。』庄子说:『露天被乌鸦老鹰吃,埋在地下被蝼蛄蚂蚁吃。从乌鸦嘴里夺来给蚂蚁,为什么这么偏心呢!』
圣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众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圣人安于他所应当安于的(自然),不安于他所不应安于的(人为);众人安于他所不应安的(人为),不安于他所应当安的(自然)。
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,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。古之所谓道术者,果恶乎在?曰:『无乎不在。』曰:『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?』『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于一。』……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。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。……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,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。
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,都认为自己学到的已经到极点了,不能再加了。古代所谓的道术,究竟在哪里呢?答案是:『无所不在。』又问:『神从何处降临?明从何处产生?』答案是:『圣有所产生,王有所成就,都源于唯一的大道。』……那明显表现在法度方面的,世代相传的旧法史书中还有很多。记载在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中的…
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,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墨翟、禽滑釐闻其风而说之。为之大过,已之大循。作为《非乐》,命之曰《节用》。生不歌,死无服。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。又好学而博,不异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。
不使后世奢侈,不浪费万物,不炫耀法度,用规矩来勉励自己而准备应付世间的急难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墨翟、禽滑釐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实行得太过分,限制得也太严厉。作《非乐》篇,称为《节用》篇。活着不唱歌,死后不穿丧服。墨子主张博爱兼利而反对战争,他的道术不怨怒。又爱好学习而博闻,不标新立异,不与…
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。死与?生与?天地并与?神明往与?芒乎何之?忽乎何适?万物毕罗,莫足以归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庄周闻其风而说之。以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,时恣纵而不傥,不以觭见之也。以天下为沈浊,不可与庄语。以卮言为曼衍,以重言为真,以寓言为广。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。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
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。死呢?生呢?和天地并生呢?和神明同往呢?茫然往哪里去?忽然到哪里去?包罗万物,却没有任何地方是归宿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以悠远无稽的论说、广大无边的言论、不着边际的词语,时常纵意发挥而不偏执,不以一己之见示人。认为天下沉溺混浊,不能用庄重的语言来交…
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,其道舛驳,其言也不中。……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,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,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谈,自以为最贤,曰:『天地其壮乎!施存雄而无术。』……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其于物也何庸!……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,卒以善辩为名。惜乎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反,是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也。悲夫!
惠施的学问广博,他的书有五车之多,他的道术驳杂不纯,他的言辞也不适中。……惠施每天用自己的智慧和别人辩论,专门和天下的辩士制造怪异的论题,这就是他的根本。然而惠施的口才,自认为最好,说:『天地多么伟大啊!惠施有雄才而不用之术。』……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,就像一只蚊虫、一只牛虻的徒劳。他对万物有什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