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
得道之性,万物从道禀受的内在品性,是道在个体生命中的体现。
「德」在道家哲学中是「得」的意思——从道那里得到的东西,就是德。道是宇宙的总原理,德是这个原理在个体生命中的体现。
庄子讲的德不是儒家那种仁义道德,而是人的自然本性。有德的人不是刻意做好事的人,而是保持了自然天性的人。德充符篇讲的就是:即使身体残缺的人,如果内在的德是充足的,他依然有巨大的感召力。
庄子的德是「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」——外表随顺,内心平和。这与儒家的德(刻意修养、规范行为)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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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:『王骀,兀者也,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。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』
鲁国有个被砍掉脚的人叫王骀,跟从他学习的人和跟从孔子的人差不多相当。常季问孔子说:『王骀是个断足之人,跟从他学习的人却在鲁国与您各占一半。他站着不教导,坐着不议论。学生空手而去,满载而归。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导、无形之中而能成全心智的方法吗?这是什么样的人呢?』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』常季曰:『何谓也?』仲尼曰:『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。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。视丧其足,犹遗土也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这样的大事,也不能使他改变;即使天翻地覆,也不会使他遗落。他审视自己无所依待而不随外物变迁,掌管万物的变化而持守自己的根本。』常季说:『这是什么意思?』孔子说:『从差异的角度看,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;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都是一样的。像他这样的人,就不知道耳目宜于何种声色,而…
申徒嘉,兀者也,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』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『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今我将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且子见执政而不违,子齐执政乎?』
申徒嘉是个断足之人,和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『我先出去时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时我就留下。』到了第二天,两人又同堂同席坐在一起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『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现在我要出去了,你可以留下吗?或者不呢?况且你见到执政大臣而不回避,你把自己和执政大臣看成一样吗?』
申徒嘉曰:『……吾闻之:『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……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…
申徒嘉说:『……我听说:『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,落上灰尘就不明亮了。长久和贤人相处就没有过失。』现在你所追求的是先生这样的贤人,还说这样的话,不是太过分了吗!……表白自己的过错而认为不应当断足的人很多,既不表白过错又不认为应当保全双足的人很少。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能安心接受如同命运的安排,只有有德的人才…
鲁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见仲尼。仲尼曰:『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及矣!』无趾曰:『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地,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!』
鲁国有个被砍去脚趾的人叫叔山无趾,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。孔子说:『你过去不谨慎,已经犯了这样的大祸。现在即使来求教,怎么来得及呢!』无趾说:『我因为不懂事而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,所以失去了脚趾。现在我来见你,是因为还有比脚趾更尊贵的东西存在,我务必要保全它。天无所不覆,地无所不载,我把先生视为天地,…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『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;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「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」者,十数而未止也。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。又以恶骇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』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『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,叫哀骀它。男人和他相处,都思念他不肯离去;女人见了他,向父母请求说「与其做别人的正妻,宁愿做这个人的妾」的有十几个之多。从没听说他倡导过什么,他常常只是个应和者罢了。他没有统治者的地位去拯救别人的死难,也没有财富去填饱别人的肚子。而且他以丑陋惊骇天下,只应和不…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毁誉,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;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。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这些都是事情的变化、命运的运行。它们日夜轮替在眼前,而人的智慧不能窥测它们的起始。所以这些不值得扰乱内心的平和,不可以进入心灵的府库。要使心灵和顺愉悦、畅通而不失快乐;使日夜没有间隙而和万物共处春天般的和煦中。这就是在心中不断接续而生的四季…
『……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』
『……所以德性有长进的人,形体上的缺陷就会被遗忘。人们不忘记应该忘记的(形体),却忘记了不应该忘记的(德性),这才是真正的遗忘。』
骈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于德。附赘县疣,出乎形哉,而侈于性。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,列于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,连无用之肉也;枝于手者,树无用之指也。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,淫僻于仁义之行,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。
骈生的脚趾和旁生的手指,是出于本性吗?却超过了应有的德性。附生的赘瘤,是出于形体吗?却超过了本来的性状。多方向地推行仁义并加以应用,这虽然比于五脏,却不是道德的本然。所以足上骈生的,是连接的无用的肉;手上枝生的,是长出的无用的手指。多方向地把骈枝附加在五脏的真情上,便是在仁义的行为上过分邪僻,过多地…
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。故合者不为骈,而枝者不为歧;长者不为有余,短者不为不足。是故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故性长非所断,性短非所续,无所去忧也。
那真正的正道,是不失掉本性和天命的实情。所以合在一起的不算是骈生,分叉的不算是歧生;长的不是多余,短的不是不足。所以野鸭的腿虽短,接上一段就会痛苦;仙鹤的腿虽长,截去一节就会悲哀。所以天生长的不能截断,天生短的不能接长,没有什么可忧虑的。
意仁义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忧也!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者也;待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
仁义难道不合乎人情吗?那些仁人为什么如此多忧呢!况且要依靠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了事物的本性;要依靠绳索胶漆来固着的,是侵害了事物的德性;用礼乐来周旋,用仁义来抚慰天下人心的,这都失去了事物本来的常态。
马,蹄可以践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,曰:『我善治马。』烧之,剔之,刻之,雒之。连之以羁絷,编之以皂栈,马之死者十二三矣。饥之,渴之,驰之,骤之,整之,齐之,前有橛饰之患,而后有鞭策之威,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
马,蹄子可以踩踏霜雪,皮毛可以抵御风寒。吃草喝水,扬蹄跳跃,这是马的真性。虽然有高台大殿,对它来说毫无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,说:『我善于治理马。』于是用火烧、用刀剔、用刀刻、用火烙。用络头和绳索把它们连起来,编入马棚,马已经死去十之二三了。又让它们饥饿、口渴、奔驰、奔跑、整饰、整齐排列,前面有口衔和马…
陶者曰:『我善治埴。圆者中规,方者中矩。』匠人曰:『我善治木。曲者中钩,直者应绳。』夫埴木之性,岂欲中规矩钩绳哉?然且世世称之曰『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』,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。
陶工说:『我善于整治黏土。圆的符合圆规,方的符合矩尺。』木匠说:『我善于整治木材。弯曲的符合钩弧,笔直的符合墨绳。』黏土和木材的本性,难道是要符合规矩钩绳吗?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『伯乐善于治马,陶匠善于治黏土木材』,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错啊。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织而衣,耕而食,是谓同德。一而不党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视颠颠。当是时也,山无蹊隧,泽无舟梁;万物群生,连属其乡;禽兽成群,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。夫至德之世,同与禽兽居,族与万物并。恶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离;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
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。那百姓有恒常的本性,织布穿衣,耕种吃饭,这是共同的本德。纯一而不偏私,叫做天放。所以至德的时代,人们行走稳重,目光专注。在那个时候,山上没有小路隧道,水上没有船只桥梁;万物众生,乡里相连;禽兽成群,草木茂盛。所以禽兽可以牵着游玩,鸟鹊的巢可以攀上去观看。至德的时代,人…
故跖之徒问于跖曰:『盗亦有道乎?』跖曰:『何适而无有道邪!夫妄意室中之藏,圣也;入先,勇也;出后,义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』由是观之,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。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。
所以盗跖的党徒问盗跖说:『盗贼也有道吗?』盗跖说:『哪里没有道呢!凭空猜测屋中藏着什么,是圣明;带头进去,是勇敢;最后出来,是义气;判断能不能下手,是智慧;分赃均匀,是仁爱。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,天下还没有过。』由此看来,善人没有圣人之道不能自存,盗跖没有圣人之道不行其道。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…
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;焚符破玺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争;殚残天下之圣法,而民始可与论议。擢乱六律,铄绝竽瑟,塞瞽旷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;灭文章,散五采,胶离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
所以断绝圣明抛弃智慧,大盗才能停止;扔掉玉器毁掉珠宝,小盗就不会出现;烧掉符信毁掉印章,百姓就会朴实鄙野;砸毁斗器折断衡秤,百姓就不会争斗;彻底毁掉天下的圣明法制,百姓才可以谈论大道。搅乱六律,销毁竽瑟,塞住师旷的耳朵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自然的听觉;消灭文采,散尽五色,粘合离朱的眼睛,天下人才能保持其…
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迁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!昔尧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长久者,天下无之。
只听说宽容天下、宽松天下,没听说治理天下。『在』的意思,是怕天下人放纵了自己的本性;『宥』的意思,是怕天下人改变了常德。天下人不放逐本性、不改变常德,哪里还用得着治理天下呢!从前尧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高高兴兴地快乐于自己的本性,这是不恬静;桀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疲惫不堪地痛苦于自己的本性,这是不欢愉。不…
天地虽大,其化均也;万物虽多,其治一也;人卒虽众,其主君也。君原于德而成于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无为也,天德而已矣。
天地虽然广大,它们的化育是均平的;万物虽然繁多,它们的条理是一致的;民众虽然众多,他们的主宰是君主。君主的根源出于德性而成就于自然。所以说: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,是无为的,顺从天德罢了。
夫子曰:『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无为为之之谓天,无为言之之谓德,爱人利物之谓仁,不同同之之谓大,行不崖异之谓宽,有万不同之谓富。』
先生说:『道,是覆盖承载万物的,浩瀚广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剔去心中的杂念。以无为的方式去做叫做天,以无为的方式去说叫做德,爱人利物叫做仁,将不同的统一起来叫做大,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,包容万种不同叫做富。』
尧观乎华,华封人曰:『嘻,圣人!请祝圣人,使圣人寿。』尧曰:『辞。』『使圣人富。』尧曰:『辞。』『使圣人多男子。』尧曰:『辞。』封人曰:『寿、富、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。汝独不欲,何邪?』尧曰:『多男子则多惧,富则多事,寿则多辱。是三者,非所以养德也,故辞。』
尧到华地巡视,华地守封疆的人说:『啊,圣人!请让我祝福圣人,使圣人长寿。』尧说:『不敢当。』『使圣人富有。』尧说:『不敢当。』『使圣人多生儿子。』尧说:『不敢当。』守封疆的人说:『长寿、富有、多子,是人人所希望的。你唯独不希望,为什么呢?』尧说:『多儿子就会多恐惧,富有就会多麻烦,长寿就会多屈辱。这…
百年之木,破为牺尊,青黄而文之,其断在沟中。比牺尊于沟中之断,则美恶有间矣,其于失性一也。跖与曾史,行义有间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
百年的树木,剖开做成盛酒的祭器,用青黄色彩加以装饰,砍断的剩余部分丢弃在沟中。把祭器和沟中的断木相比,美丑是差别很大的,但它们失去树木的本性却是同样的。盗跖和曾参、史䲡,行为和道义是有差别的,但他们失去人的本性却是同样的。
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成;帝道运而无所积,故天下归;圣道运而无所积,故海内服。明于天,通于圣,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,其自为也,昧然无不静者矣。
天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万物生成;帝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天下归附;圣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海内服从。明白天道,通达圣道,在帝王之德上六合通达、四方畅开的人,他们的行为自然而然,昏昏昧昧无不是静的。
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。故帝王圣人休焉。休则虚,虚则实,实则伦矣。虚则静,静则动,动则得矣。静则无为,无为也,则任事者责矣。
虚静、恬淡、寂漠、无为,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最高境界。所以帝王圣人都停留在这上面。停留就空虚,空虚就充实,充实就合乎伦理。空虚就安静,安静就活动,活动就能有所得。安静就无为,无为就能让担任事务的人各尽其责。
刻意尚行,离世异俗,高论怨诽,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。语仁义忠信,恭俭推让,为修而已矣。此平世之士,教诲之人,游居学者之所好也。
磨砺意志、崇尚品行,超脱世俗、标新立异,高谈阔论、怨责时政,只是为了高傲罢了。这是隐居山谷的人、愤世嫉俗的人、身形枯槁投身深渊的人所喜好的。谈论仁义忠信,恭敬节俭谦让,只是修身罢了。这是太平治世的人、从事教育的人、游历讲学的人所喜好的。
若夫不刻意而高,无仁义而修,无功名而治,无江海而闲,不道引而寿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。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此天地之道,圣人之德也。
至于不磨砺意志而自然高尚,不讲求仁义而自然修身,不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治理,不避居江湖而自然闲适,不导引吐纳而自然长寿,一切都不执着,却一切都有。淡然到了极点而所有的美好都跟随而来。这是天地的大道,是圣人的德性。
故曰:夫恬惔寂漠,虚无无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。故曰:圣人休休焉,则平易矣。平易则恬惔矣。平易恬惔,则忧患不能入,邪气不能袭,故其德全而神不亏。
所以说:恬淡、寂漠、虚无、无为,这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本质。所以说:圣人安闲休息,就平易了。平易就恬淡了。平易恬淡,忧患就不能侵入,邪气就不能侵袭,所以他的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。
精神四达并流,无所不极,上际于天,下蟠于地,化育万物,不可为象,其名为同帝。纯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与神为一。一之精通,合于天伦。野语有之曰:『众人重利,廉士重名,贤士尚志,圣人贵精。』故素也者,谓其无所与杂也;纯也者,谓其不亏其神也。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。
精神四通八达、奔流不息,无所不至,上达于天,下遍及地,化育万物,没有形迹,它的名字叫与天帝同功。纯粹素朴的大道,唯在持守精神。持守而不丢失,与精神合为一体。合一的精粹通达,合乎天然之理。俗语说:『众人看重利益,廉洁的人看重名声,贤人崇尚志向,圣人珍视精神。』所以『素』,是说没有杂糅;『纯』,是说精神…
缮性于俗,俗学以求复其初;滑欲于俗,思以求致其明。谓之蔽蒙之民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养知。知生而无以知为也,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,而和理出其性。
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,想以此恢复本来的状态;用世俗的思虑来搅动欲望,想以此达到澄明。这叫做蒙昧的人。古时修道的人,用恬静来滋养智慧。智慧产生后却不用智慧去做什么,这叫做用智慧来滋养恬静。智慧和恬静互相滋养,而和顺的道理就从本性中产生了。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与一世而得淡漠焉。当是时也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得节,万物不伤,群生不夭。人虽有知,无所用之,此之谓至一。当是时也,莫之为而常自然。
古时候的人,在混沌茫昧之中,和整个世代都处于淡漠的状态。在这个时候,阴阳和合宁静,鬼神不来侵扰,四时合乎节律,万物不受伤害,众生不遭夭折。人虽然有智慧,却没有地方使用它,这叫做纯一的极致。在这个时候,没有人去做什么,而一切恒常自然。
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羲始为天下,是故顺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农、黄帝始为天下,是故安而不顺。德又下衰,及唐、虞始为天下,兴治化之流,浇淳散朴,离道以善,险德以行,然后去性而从于心。心与心识知,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后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灭质,博溺心,然后民始惑乱,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
等到德性衰败,到了燧人氏、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顺从而不能纯一。德性又衰败,到了神农氏、黄帝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安定而不能顺从。德性再衰败,到了尧、舜开始治理天下时,大兴治理教化的风气,浇薄淳朴、离散朴素,离开了道而追求善,危害了德而推行行,之后离开了本性而追随心机。心与心用智识来相互辨…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『鸡已乎?』曰:『未也,方虚憍而恃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应向景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,见者反走矣。』
纪渻子为国王驯养斗鸡。十天后国王问:『鸡训练好了吗?』纪渻子说:『还没有,它正虚浮骄矜而自恃意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国王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听到声音看到影子还有反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还目光锐利而充满盛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差不多了。别的鸡即使鸣叫,它也不为所动,…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,为坛乎郭门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王子庆忌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之设?』奢曰:『一之间,无敢设也。奢闻之:『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』侗乎其无识,傥乎其怠疑。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来。来者勿禁,往者勿止。从其强梁,随其曲傅,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,而况有大涂者乎!』
北宫奢为卫灵公征集民财铸造编钟,在城门外筑了祭坛。三个月就造好了上下两层的编钟。王子庆忌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了什么方法?』北宫奢说:『纯任自然而已,不敢用什么方法。我听说:「既已雕琢,还要复归质朴。」我愚钝无知,心中茫然无所用心。任凭人们来来去去。来的不阻止,去的不挽留。顺从他们的强横,跟随他们的依附…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,数称谿工。文侯曰:『谿工,子之师邪?』子方曰:『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』文侯曰:『然则子无师邪?』子方曰:『有。』曰:『子之师谁邪?』子方曰:『东郭顺子。』文侯曰:『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?』子方曰:『其为人也真。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!』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边,多次称赞谿工。文侯说:『谿工是你的老师吗?』子方说:『不是,只是我的同乡。他讲道理常常很恰当,所以我称赞他。』文侯说:『那你没有老师吗?』子方说:『有。』文侯说:『你的老师是谁?』子方说:『东郭顺子。』文侯说:『那你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?』子方说:『他的为人纯真。外表与人一样而…
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垒之山。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,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。拥肿之与居,鞅掌之为使。居三年,畏垒大壤。畏垒之民相与言曰:『庚桑子之始来,吾洒然异之。今吾日计之而不足,岁计之而有余。庶几其圣人乎!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』
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庚桑楚的,独得老聃之道,往北居住在畏垒山。他那些聪明而有智慧的手下离开了,那些好施仁爱的侍妾也远去了。只留下敦厚朴实的人同居,勤劳粗放的人供使唤。住了三年,畏垒地区大丰收。畏垒的百姓互相说:『庚桑子刚来时,我们觉得他很特别。现在我们每天计算似乎不足,但一年算下来却绰绰有余。他大概就…
庚桑子闻之,南面而不释然。弟子异之。庚桑子曰:『……夫春气发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万宝成。夫春与秋,岂无得而然哉?天道已行矣。吾闻至人,尸居环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,我其杓之人邪?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。』
庚桑子听了这些话,面朝南坐着而不高兴。弟子觉得很奇怪。庚桑子说:『……春气勃发而百草丛生,到了秋天而万物成熟收获。春天和秋天,难道是无缘无故就这样吗?那是天道运行的结果。我听说至人,像尸体一样端居在斗室之中,而百姓放纵自在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现在畏垒的小民们私下要把我奉为贤人祭拜,我难道就是那个引人注…
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,人见其人,物见其物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恒。有恒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谓之天民;天之所助,谓之天子。
心境安泰镇定的人,会发出自然的光芒。发出自然光芒的人,人各自显其为人,物各自显其为物。人有修持的,才能保持恒常不变。有恒常之德的人,人们归附他,上天护佑他。人们所归附的,叫做天民;上天所护佑的,叫做天子。
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。武侯劳之曰:『先生病矣!苦于山林之劳,故乃肯见于寡人。』徐无鬼曰:『我则劳于君,君有何劳于我!君将盈耆欲,长好恶,则性命之情病矣;君将黜耆欲,掔好恶,则耳目病矣。我将劳君,君有何劳于我!』武侯超然不对。
徐无鬼通过女商的引见去见魏武侯。武侯慰劳他说:『先生太辛苦了!苦于山林生活的劳顿,所以才肯来见我。』徐无鬼说:『我倒是要慰劳您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!如果您要满足嗜好欲望、增长好恶之情,那么性命之实情就要受损了;如果您要废弃嗜好、抑制好恶,那么耳目感官就要受苦了。我要慰劳您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!』…
则阳游于楚,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。夷节归。彭阳见王果曰:『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』王果曰:『我不若公阅休。』彭阳曰:『公阅休奚为者邪?』曰:『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,曰:「此予宅也。」夫夷节已不能,而况我乎!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许,以之神其交,固颠冥乎富贵之地。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』
则阳游历到楚国,夷节向楚王推荐他,楚王没有召见他。夷节回去了。彭阳(则阳)见到王果说:『您为什么不在楚王面前推荐我呢?』王果说:『我不如公阅休。』彭阳说:『公阅休是做什么的?』王果说:『冬天在江里刺鳖,夏天在山林边歇息。有人路过问他,他说:「这就是我的家。」夷节尚且做不到,何况我呢!我又不如夷节。夷…
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。虽使丘陵、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。况见见闻闻者邪?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!
自己的祖国和故乡,远远望见就心情舒畅。即使山丘草木遮蔽,能看到的不到十分之一,仍然心情舒畅。何况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本真之道的呢?这就像十仞高台悬挂在众人之间一样啊!
外物不可必。故龙逢诛,比干戮,箕子狂,恶来死,桀纣亡。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,而忠未必信,故伍员流于江,苌弘死于蜀,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。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,而孝未必爱,故孝己忧而曾参悲。
外物是不可执着依凭的。所以龙逢被诛杀,比干被剖心,箕子装疯,恶来被杀死,桀纣灭亡。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尽忠的,但尽忠未必能取信,所以伍子胥的尸体被投入江中,苌弘死在蜀地,他的血藏在匣中三年化成了碧玉。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,但孝顺未必能得到慈爱,所以孝己忧愁而曾参悲伤。
原宪居鲁,环堵之室,茨以生草,蓬户不完,桑以为枢而瓮牖,二室,褐以为塞,上漏下湿,匡坐而弦歌。子贡乘大马,中绀而表素,轩车不容巷,往见原宪。原宪华冠縰履,杖藜而应门。子贡曰:『嘻!先生何病?』原宪应之曰:『宪闻之:无财谓之贫,学而不能行谓之病。今宪贫也,非病也。』子贡逡巡而有愧色。
原宪住在鲁国,四面土墙的斗室,屋顶盖着生草,蓬草编的门不完整,桑条做门轴,破瓮做窗户,两间小屋,用粗布塞着缝隙,屋顶漏雨地下潮湿,他却端坐着弹琴唱歌。子贡乘着大马,身穿紫红内衣和白色外衣,高大的车子进不了小巷,去看原宪。原宪戴着破树皮帽、穿着没后跟的鞋,拄着藜杖应门。子贡说:『唉!先生有什么病吗?』…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:『夫为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先生者,不能教其弟乎?请为先生往说之。』
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,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。盗跖有部众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犯诸侯。穿室破门,掠夺别人的牛马,抢掠别人的妇女。贪得无厌而忘记亲情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祀祖先。他所经过的地方,大国守城,小国避入堡垒,万民深受其苦。孔子对柳下季说:『做父亲的,一定能够教导儿子;做兄长的,一定能够教诲弟弟。如果…
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『……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。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!……今子修文王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。盗莫大于子,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』
盗跖听了大怒,眼睛像明星一样明亮,头发直冲帽子,说:『……孔丘所说的,都是我所抛弃的。赶紧滚回去,不要再说了!你的那一套,是急功近利、虚伪巧诈的东西,不能保全真性,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!……现在你修习文王之道,掌握天下的言论,用来教导后世。宽大的衣服、浅薄的衣带,矫饰的言论、虚伪的行为,用来迷惑天下的…
盗跖曰:『……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。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舜作,立群臣。……由此观之,争地以战,伏尸数万,此盗跖之所以同于黄帝也。』
盗跖说:『……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居住以躲避它们。白天拾橡栗,晚上栖在树上,所以叫做有巢氏之民。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服,夏天积攒柴薪,冬天就烧火取暖,所以叫做知道生存的民。神农时代,睡觉时安安稳稳,起来时从容自得。人们只知道母亲,不知道父亲,与麋鹿共处。耕种而食,织布而衣,没有互…
客指孔子曰:『彼何为者也?』子路对曰:『鲁之君子也。』……客曰:『……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!』……『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谓之总;莫之顾而进之,谓之佞;希意道言,谓之谄;不择是非而言,谓之谀;好言人之恶,谓之谗;析交离亲,谓之贼;称誉诈伪以败恶人,谓之慝;不择善否,两容颊适,偷拔其所欲,谓之险。此八疵者,外以乱人,内以伤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』
渔父指着孔子说:『他是做什么的?』子路回答说:『是鲁国的君子。』……渔父说:『……你沉溺于人为的伪饰已经太久了,太晚才听闻大道啊!』……『而且人有八种毛病,事有四种祸患,不可不明察。不是自己的事却去做,叫做总揽;没人理会却去进言,叫做佞;揣测别人的心意而说话,叫做谄;不辨是非而说话,叫做谀;喜欢说别…
列御寇之齐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『奚方而反?』曰:『吾惊焉。』曰:『恶乎惊?』曰:『吾尝食于十浆,而五浆先馈。』伯昏瞀人曰:『若是,则汝何为惊已?』曰:『夫内诚不解,形谍成光,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,而赍其所患。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,无多余之赢,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犹若是,而况于万乘之主乎!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。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吾是以惊。』
列御寇到齐国去,半路又返回来,遇到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:『为什么回来呢?』列御寇说:『我受惊了。』伯昏瞀人说:『为什么受惊?』列御寇说:『我在十家卖浆的店铺里吃饭,就有五家先给我送来。』伯昏瞀人说:『这样,你为什么要惊惧呢?』列御寇说:『内心真诚未解,精神外露成光,用外表镇服人心,使人对我的尊重超过…
伯昏瞀人曰:『善哉观乎!女处己,人将保女矣!』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。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屦,跣而走,暨乎门,曰:『先生既来,曾不发药乎?』曰:『已矣,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!必且有感摇本性,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,何相孰也!』
伯昏瞀人说:『观察得真好啊!你如果安处自己,人们就会归附你了!』不久伯昏瞀人去看列御寇,看到门外已经摆满了鞋子。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,拄着手杖抵住下巴。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就出来了。接待宾客的人告诉了列御寇。列御寇提着鞋子,光着脚跑出来,到了门口,说:『先生既然来了,难道不该开导我吗?』伯昏瞀人说:『算…
圣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众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圣人安于他所应当安于的(自然),不安于他所不应安于的(人为);众人安于他所不应安的(人为),不安于他所应当安的(自然)。
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,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墨翟、禽滑釐闻其风而说之。为之大过,已之大循。作为《非乐》,命之曰《节用》。生不歌,死无服。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。又好学而博,不异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。
不使后世奢侈,不浪费万物,不炫耀法度,用规矩来勉励自己而准备应付世间的急难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墨翟、禽滑釐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实行得太过分,限制得也太严厉。作《非乐》篇,称为《节用》篇。活着不唱歌,死后不穿丧服。墨子主张博爱兼利而反对战争,他的道术不怨怒。又爱好学习而博闻,不标新立异,不与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