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则阳〉篇,由十一个单元汇编而成。其中篇末少知与大公调对话两节,讨论了宇宙论上的一些问题,颇有价值。“则阳”,人名,为一游士。取篇首二字为篇名。
则阳以「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」的朴素情感开篇——人对故乡的天然亲近感,如同人与道的本真联系。 「大公调」与「少知」的对话是庄子晚期思想的重要文献。少知问万物起源,大公调的回答超越两种极端:「季真之莫为」(无因论)和「接子之或使」(目的论)。庄子认为道「不可有,有不可无」——超越有无二元对立。 「蜗角之争」的寓言最为辛辣:蛮氏与触氏在蜗牛左右角上争地,尸横遍野。在宇宙尺度下,人类的战争与蜗角之争没…
,。夷节归。彭阳见王果曰:『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』王果曰:『。』彭阳曰:『公阅休奚为者邪?』曰:『。有过而问者,曰:「此予宅也。」夫夷节已不能,而况我乎!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许,以之神其交,固颠冥乎富贵之地。。』
则阳游历到楚国,夷节向楚王推荐他,楚王没有召见他。夷节回去了。彭阳(则阳)见到王果说:『您为什么不在楚王面前推荐我呢?』王果说:『我不如公阅休。』彭阳说:『公阅休是做什么的?』王果说:『冬天在江里刺鳖,夏天在山林边歇息。有人路过问他,他说:「这就是我的家。」夷节尚且做不到,何况我呢!我又不如夷节。夷节的为人,没有德性而有智巧,不认可自己,用智巧来神化自己的交往,本来就沉迷在富贵之中。不能以德相助,而只能助人消损。』
。。?!
自己的祖国和故乡,远远望见就心情舒畅。即使山丘草木遮蔽,能看到的不到十分之一,仍然心情舒畅。何况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本真之道的呢?这就像十仞高台悬挂在众人之间一样啊!
『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』——「旧国旧都」:故乡故国。「畅然」:心情舒畅、愉悦。这是全文最美的句子之一——远远望见故乡,心中自然涌起畅然之情。
训诂:喻本性。
『虽使丘陵、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』——「缗」(mín):茂密、遮蔽。「十九」:十分之九被遮住。即使大部分被遮蔽了,也依然感到舒畅。
训诂:“入”与“没”同义(马其昶《庄子故》)。喻掩蔽了十分之九。(林希逸、俞樾)
『况见见闻闻者邪』——何况亲眼见到、亲耳听到那本真之道呢?前面的故乡之情是铺垫,真正要讲的是对道的向往。
训诂:指亲身见闻到本来的面目。(林希逸)
『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』——「仞」:古代长度单位,一仞约八尺。「县」:同「悬」。「闲」:间歇、缝隙。如同十仞高台悬挂在众人之间,引人注目。
训诂:“县”,同悬。“闲”,同“间”,林希逸本及褚伯秀本作“间”。“众闲”,即众人之中(褚伯秀说);众人耳目之间(俞樾说)。
以对故乡的自然亲切感为喻,引出人对道的本真回归。人对故乡的情感是不需要理由的——即使草木遮蔽、只能看到十分之一,望见故乡依然畅然。这种天然的亲近感,就是人对道的态度的最佳比喻。最后一句以高台悬于众人之间作结,暗示悟道者在世俗中的卓然独立——既引人注目,又孤独卓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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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上,叫触氏;有一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上,叫蛮氏。它们时常互相为争夺土地而战争,死伤数万,追击败兵十五天后才返回。
『有国于蜗之左角者,曰触氏』——「触氏」:住在蜗牛左角上的国家。触通「角」,名字暗示了角力的意味。
『有国于蜗之右角者,曰蛮氏』——「蛮氏」:住在蜗牛右角上的国家。蛮含有野蛮、粗鄙之意。两国名字都带有贬义和讽刺。
『时相与争地而战』——它们时常为了争夺土地而互相攻战。争夺的是蜗牛角上的一丁点地盘——用宇宙的尺度看,人类所有的疆土纠纷都不过如此。
『伏尸数万』——四字极惨烈。为了蜗角之地竟然到了伏尸数万的地步。庄子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事实。
『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』——「逐北」:追击败军。「旬有五日」:十五天。战争的规模被微缩到蜗角上,但时间跨度却用人类的尺度——尺寸错位造成极致的荒诞感。
训诂:追逐败北。
「蜗角之争」是人类思想史上最震撼的寓言之一。在蜗牛的两个触角上建立的邦国,为争夺土地而血流成河——这听起来荒诞不经,但庄子暗示: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战争,从宇宙的视角看,不过就是蜗角上的争夺而已。「伏尸数万」的惨烈与「蜗角」的渺小形成极致的对比,将人类一切纷争的荒谬性暴露无遗。这则寓言以极简的文字完成了对政治、战争最彻底的解构。
,。。!,其以为事也若之何?
冉相氏体悟了『环中』之道而随顺万物之成,与万物没有终结没有开始,没有期限没有时间。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,而那『一』是不变化的。何曾离开过它呢!效法天而得不到效法天的效果,与万物一起殉逐,这样来做事又能怎么样呢?
『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』——「冉相氏」:传说中远古得道之人。「环中」:像圆环中心一样虚空而通达的道枢。庄子在《齐物论》中也用过「环中」的概念。
训诂:古之圣王(郭《注》);《路史·循蜚纪》有冉相氏(俞樾说)。
『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』——「几」:期、期限。没有终结没有开始,没有期限没有时间——超越时间的存在状态。
训诂:“几”,借为“期”(马叙伦《义证》)。(林希逸)
『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』——「日与物化」: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。「一不化」:那个唯一的、永恒的「一」是不变化的。变化中的不变。
训诂:随物与时变化的,内心却凝静不变。语见〈知北游〉。
『阖尝舍之』——「阖」:同「盍」,何不。何曾离开过道呢!
训诂:何尝舍离它。(王敔)
『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』——「师天」:效法天。「殉」:追逐。刻意效法天反而得不到,与万物一起追逐。
训诂:指效法自然若出于有心,便得不到效法自然的结果。(成玄英、林希逸)
「环中」是庄子哲学的核心概念之一——像圆环的中心一样,看似虚空却能统摄万有。冉相氏体悟了环中之道,所以能随顺万物。关键句是「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」:每天都在变化之中,但那不变的「一」始终在那里。这不是静止不变,而是在万变中保持本质的恒定。最后批判了刻意效法天的做法——越是刻意追求,越会迷失。
则阳以「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」的朴素情感开篇——人对故乡的天然亲近感,如同人与道的本真联系。
「大公调」与「少知」的对话是庄子晚期思想的重要文献。少知问万物起源,大公调的回答超越两种极端:「季真之莫为」(无因论)和「接子之或使」(目的论)。庄子认为道「不可有,有不可无」——超越有无二元对立。
「蜗角之争」的寓言最为辛辣:蛮氏与触氏在蜗牛左右角上争地,尸横遍野。在宇宙尺度下,人类的战争与蜗角之争没有区别。对现代人而言,这是对日常争执的绝妙解构:当你为眼前利益争得面红耳赤时,不妨跳出那个框框——你计较的事,是否真的那么重要?
全篇还以夷节、王果等人的故事探讨了人与环境的关系,强调在世俗中保持心灵独立的重要性。
逐字注
『则阳游于楚』——「则阳」:彭阳,字则阳,鲁国人。「游于楚」:游历到楚国。开头第一句简洁交代人物和背景。
训诂:姓彭,名阳,字则阳,鲁人(成玄英《庄子疏》)。
『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』——「夷节」:楚国大夫。「言之于王」:向楚王推荐则阳。「王未之见」:楚王没有接见。推荐失败了。
训诂:夷姓,名节,楚臣(成《疏》)。
『彭阳见王果曰: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』——「王果」:楚国贤大夫。「谭」:同「谈」,推荐、引荐。则阳转而找王果求助。
训诂:楚贤人(《释文》引司马彪说)。
『我不若公阅休』——「公阅休」:楚国的隐士。王果直接贬低自己,抬高隐士。
训诂:隐士。
『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』——「擉」(chuò):刺取。「山樊」:山边。描述隐士的朴素生活。
训诂:山傍。
『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……固颠冥乎富贵之地』——「颠冥」:沉迷、迷惑。夷节没有德性只有智巧,沉迷在富贵之中。
训诂:夷姓,名节,楚臣(成《疏》)。
『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』——「消」:消损、消耗。不是以德行相助,而是助人消损。
章旨
开篇以则阳求仕遭拒引出对贤人标准的讨论。王果对比了三种人:汲汲于名利的夷节、逍遥自足的公阅休、以及处于二者之间的自己。核心问题是:一个真正有道的人该如何面对世俗的名利场?庄子的回答很明确——不以外在的成功来衡量人的价值。那些看起来最「无用」的人,往往才是真正完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