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子哲学的核心枢纽:成心、师心、虚心、无心——认知与修身的起点都在「心」。
「心」在《庄子》中出现极多,是全书思想的关键枢纽。庄子对「心」的讨论,既有批判性的面向,也有建设性的面向。
批判的一面,是「成心」与「师心」。成心,指人心中先入为主的成见——「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」每个人都拿自己的成见当老师,于是「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」,是非之争由此而起。师心,指以己意为标准,强行判断万物,正是「齐物」要破除的东西。
建设的一面,是「虚心」与「无心」。心斋之「虚」,坐忘之「忘」,都是要把心的执著清空,让心回归虚明灵动的本来状态。「无用之用」「游刃有余」,靠的都是一颗不滞于物的心。庖丁解牛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」,正是心从感官与成见中解放出来的写照。
庄子的「心」学,说到底是要从「以心逐物」转向「虚而待物」——心不执着于外物与成见,才能在纷扰的世界中保持自由。
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!
如果依照自己的成见作为判断标准,那么谁没有标准呢?何必一定要是那懂得变化更替、心中有自得之见的人才有呢?愚人也有啊。心中还没有成见就已经有了是非,那就像今天出发去越国而昨天就到了一样。这是把没有当作有。把没有当作有,即使神明如大禹,也不能理解,我又能怎么办呢!
劳神明为一,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朝三。何谓朝三?狙公赋芧,曰:『朝三而暮四。』众狙皆怒。曰:『然则朝四而暮三。』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
耗费精神去追求同一,而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相同的,这叫做『朝三』。什么叫『朝三』?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,说:『早上三颗,晚上四颗。』猴子们都很愤怒。养猴人又说:『那么早上四颗,晚上三颗。』猴子们都高兴了。名和实都没有改变,而猴子的喜怒却因此不同,也是这个道理。所以圣人调和是非而安处于天然均平之境,这叫做…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合于《桑林》之舞,乃中《经首》之会。文惠君曰:『嘻,善哉!技盖至此乎?』
庖丁为文惠君宰牛,手接触的地方,肩膀依靠的地方,脚踩踏的地方,膝盖顶抵的地方,皮肉分离发出砉砉的响声,刀切下去发出騞然的声响,没有不合于音律的。既合于《桑林》舞乐的节拍,又合于《经首》乐章的韵律。文惠君说:『啊,好极了!技术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?』
庖丁释刀对曰:『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,而况大軱乎!』
庖丁放下刀回答说:『我所追求的是道,已经超越了技术。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,所见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。三年之后,就不曾再看到整头牛了。到了现在,我用精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去看,感官停止了而精神在运行。顺着牛天然的结构,劈开筋骨间的缝隙,引刀进入骨节间的空处,依循牛本来的构造。连经络筋骨相连的地方都没有碰到…
『……良庖岁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』
『……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,因为他们在切割;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,因为他们在硬砍。现在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,解牛数千头,但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锋利。牛的骨节是有间隙的,而我的刀刃很薄——没有厚度;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骨节,宽宽绰绰,刀刃有足够的活动余地。所以十九年了刀刃还像新磨…
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:『王骀,兀者也,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。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』
鲁国有个被砍掉脚的人叫王骀,跟从他学习的人和跟从孔子的人差不多相当。常季问孔子说:『王骀是个断足之人,跟从他学习的人却在鲁国与您各占一半。他站着不教导,坐着不议论。学生空手而去,满载而归。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导、无形之中而能成全心智的方法吗?这是什么样的人呢?』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』常季曰:『何谓也?』仲尼曰:『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。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。视丧其足,犹遗土也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这样的大事,也不能使他改变;即使天翻地覆,也不会使他遗落。他审视自己无所依待而不随外物变迁,掌管万物的变化而持守自己的根本。』常季说:『这是什么意思?』孔子说:『从差异的角度看,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;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都是一样的。像他这样的人,就不知道耳目宜于何种声色,而…
申徒嘉曰:『……吾闻之:『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……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…
申徒嘉说:『……我听说:『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,落上灰尘就不明亮了。长久和贤人相处就没有过失。』现在你所追求的是先生这样的贤人,还说这样的话,不是太过分了吗!……表白自己的过错而认为不应当断足的人很多,既不表白过错又不认为应当保全双足的人很少。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能安心接受如同命运的安排,只有有德的人才…
鲁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见仲尼。仲尼曰:『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及矣!』无趾曰:『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地,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!』
鲁国有个被砍去脚趾的人叫叔山无趾,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。孔子说:『你过去不谨慎,已经犯了这样的大祸。现在即使来求教,怎么来得及呢!』无趾说:『我因为不懂事而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,所以失去了脚趾。现在我来见你,是因为还有比脚趾更尊贵的东西存在,我务必要保全它。天无所不覆,地无所不载,我把先生视为天地,…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『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;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「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」者,十数而未止也。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。又以恶骇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』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『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,叫哀骀它。男人和他相处,都思念他不肯离去;女人见了他,向父母请求说「与其做别人的正妻,宁愿做这个人的妾」的有十几个之多。从没听说他倡导过什么,他常常只是个应和者罢了。他没有统治者的地位去拯救别人的死难,也没有财富去填饱别人的肚子。而且他以丑陋惊骇天下,只应和不…
仲尼曰:『……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毁誉,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;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。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』
孔子说:『……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这些都是事情的变化、命运的运行。它们日夜轮替在眼前,而人的智慧不能窥测它们的起始。所以这些不值得扰乱内心的平和,不可以进入心灵的府库。要使心灵和顺愉悦、畅通而不失快乐;使日夜没有间隙而和万物共处春天般的和煦中。这就是在心中不断接续而生的四季…
『……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』
『……所以德性有长进的人,形体上的缺陷就会被遗忘。人们不忘记应该忘记的(形体),却忘记了不应该忘记的(德性),这才是真正的遗忘。』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
古时候的真人,睡觉时不做梦,醒来时没有忧愁,饮食不求甘美,呼吸深沉。真人的呼吸直达脚后跟,普通人的呼吸只到喉咙。被屈服的人,说话像呕吐一样。嗜欲深的人,天然的本能就浅。
俄而子舆有病,子祀往问之。曰:『伟哉!夫造物者,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』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。跰𨇤而鉴于井,曰:『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』
不久子舆生了病,子祀去探望他。子舆说:『伟大啊!造物者,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弯曲的样子!』他弯腰驼背,五脏血管向上,下巴隐藏在肚脐下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。阴阳之气不调,但他的心却闲适无事。他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见自己,说:『哎呀!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弯曲的样子了!』
子祀曰:『女恶之乎?』曰:『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以乘之,岂更驾哉!且夫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谓县解也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』
子祀问:『你厌恶这种变化吗?』子舆说:『不,我有什么可厌恶的!假使造物者把我的左臂变成鸡,我就用来报晓;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,我就用来打猫头鹰烤着吃;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,把我的精神变成马,我就乘着它走,哪里还用得着找别的车驾呢!况且得,是时机;失,是顺应。安于时机而顺应变化,悲哀和欢乐就不能侵入内心。…
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弃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以告壶子曰:『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』壶子曰:『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』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精确到年月旬日,灵验如神。郑国人见到他,都躲避而逃。列子见了却心醉神迷,回去告诉壶子说:『原来我以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明的了,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。』壶子说:『我教你的只是表面的文采,还没有教给你实质。你以为得道了吗?只有众多雌鸟而没有雄鸟,又怎么能…
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数矣!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』列子入,泣涕沾襟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『乡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。是殆见吾杜德机也。尝又与来。』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!全然有生矣!吾见其杜权矣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『子之先生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且复相之。』……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…
第二天,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:『唉!你的先生要死了!不能活了!没几天了!我看见他怪异的气色,像湿灰一样。』列子进去,哭着把衣服都沾湿了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『刚才我显示给他的是大地般寂然的气象,萌动而不震不止。他大概是看见我关闭了生机。再请他来看看。』第二天,又一起来见壶子。季咸出来…
崔瞿问于老聃曰:『不治天下,安治人心?』老聃曰:『女慎无撄人心。人心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,淖约柔乎刚强。廉刿雕琢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。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,其唯人心乎!』
崔瞿问老聃说:『不治理天下,怎么治理人心呢?』老聃说:『你要谨慎,不要去扰乱人心。人心压抑时就向下,得志时就向上,上下之间如同被囚禁般互相折磨,柔弱的可以屈服刚强的。人受到伤害和雕琢之后,热起来像焦火,冷起来像凝冰。变化之快在俯仰之间就能超越四海之外。它安定时深沉如深渊,活动时高悬如天空。傲慢放纵而…
世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。同于己而欲之,异于己而不欲者,以出乎众为心也。夫以出乎众为心者,曷常出乎众哉?因众以宁所闻,不如众技众矣。
世俗的人,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而讨厌别人和自己不同。与自己相同就想亲近,与自己不同就不想亲近,这是出于超乎众人的心思。抱着超乎众人的心思的人,又何尝能超乎众人呢?因为随顺众人的意见而安定自己的听闻,不如众人的技巧众多。
黄帝游乎赤水之北,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。还归,遗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离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黄帝曰:『异哉!象罔乃可以得之乎?』
黄帝在赤水北边游玩,登上昆仑山向南观望。返回时,丢失了玄珠。派『知』去寻找,找不到;派『离朱』去寻找,也找不到;派『喫诟』去寻找,也找不到。于是派『象罔』去寻找,象罔找到了。黄帝说:『奇怪啊!象罔竟然能找到吗?』
世之所贵道者,书也。书不过语,语有贵也。语之所贵者,意也,意有所随。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而世因贵言传书。世虽贵之,我犹不足贵也,为其贵非其贵也。
世上之所以贵重道,是因为书籍。书籍不过是语言,语言有值得贵重之处。语言之所以贵重,在于意义,而意义有所指向。意义所指向的东西,是不可以用言语传达的。然而世人因为贵重言语而传之于书。世人虽然贵重它,我还是认为不值得贵重,因为所贵重的并不是真正值得贵重的东西。
桓公读书于堂上,轮扁斫轮于堂下,释椎凿而上,问桓公曰:『敢问,公之所读者何言邪?』公曰:『圣人之言也。』曰:『圣人在乎?』公曰:『已死矣。』曰:『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』……『臣也以臣之事观之。斫轮,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。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。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,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…
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。轮扁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桓公说:『请问,您读的是谁说的话?』桓公说:『圣人的话。』轮扁说:『圣人还在吗?』桓公说:『已经死了。』轮扁说:『那么您所读的,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』……轮扁说:『我从我的工作中体会到。砍削车轮,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,快了就滞涩而装不进去。…
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羲始为天下,是故顺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农、黄帝始为天下,是故安而不顺。德又下衰,及唐、虞始为天下,兴治化之流,浇淳散朴,离道以善,险德以行,然后去性而从于心。心与心识知,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后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灭质,博溺心,然后民始惑乱,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
等到德性衰败,到了燧人氏、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顺从而不能纯一。德性又衰败,到了神农氏、黄帝开始治理天下时,因此只能安定而不能顺从。德性再衰败,到了尧、舜开始治理天下时,大兴治理教化的风气,浇薄淳朴、离散朴素,离开了道而追求善,危害了德而推行行,之后离开了本性而追随心机。心与心用智识来相互辨…
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:『儵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』惠子曰:『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』庄子曰:『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』惠子曰:『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鱼也,子之不知鱼之乐,全矣。』庄子曰:『请循其本。子曰「汝安知鱼乐」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。我知之濠上也。』
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。庄子说:『儵鱼游出从容自在,这是鱼的快乐啊。』惠子说:『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的快乐?』庄子说:『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?』惠子说:『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你本来不是鱼,你不知道鱼的快乐,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。』庄子说:『请回到话题的开头。你说「你怎么知道鱼的快…
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仲尼曰:『子巧乎!有道邪?』曰:『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,则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吾处身也,若厥株拘;吾执臂也,若槁木之枝。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!』孔子顾谓弟子曰:『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。其痀偻丈人之谓乎!』
孔子到楚国去,从林中出来,看见一个驼背老人在粘蝉,就像用手捡东西一样容易。孔子说:『先生真是灵巧啊!有门道吗?』老人说:『我有门道。练习五六个月,在竿头累叠两颗丸子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时候就很少了;累叠三颗丸子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情况只有十分之一;累叠五颗丸子不掉落,就像捡东西一样容易了。我安处身体,像…
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,曰:『子何术以为焉?』对曰:『臣,工人,何术之有?虽然,有一焉。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以静心。齐三日,而不敢怀庆赏爵禄;齐五日,不敢怀非誉巧拙;齐七日,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当是时也,无公朝,其巧专而外骨消。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。形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。不然则已。则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与!』
梓庆削木做鐻(一种乐器),做成后,看到的人都惊叹为鬼斧神工。鲁侯见了问他说:『你用什么技术做的呢?』梓庆回答说:『我是一个工匠,哪里有什么技术?不过有一点。我将要做鐻的时候,从不敢耗费精气,必定斋戒来静心。斋戒三天,就不敢怀着庆赏爵禄的念头了;斋戒五天,就不敢怀着非议赞誉、精巧笨拙的念头了;斋戒七天…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『鸡已乎?』曰:『未也,方虚憍而恃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应向景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』十日又问,曰:『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,见者反走矣。』
纪渻子为国王驯养斗鸡。十天后国王问:『鸡训练好了吗?』纪渻子说:『还没有,它正虚浮骄矜而自恃意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国王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听到声音看到影子还有反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还没有,它还目光锐利而充满盛气。』又过了十天,又问,回答说:『差不多了。别的鸡即使鸣叫,它也不为所动,…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礴裸。君曰:『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』
宋元君要画画,众多画师都来了,接受旨意后恭敬地站着,舔笔调墨,门外还有一半人。有一位画师来晚了,从容不迫地不紧走,接受旨意后不回班站立,回到住所。宋元君派人去看他,只见他解开衣服、盘腿而坐、光着身子。宋元君说:『好呀,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啊。』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适矢复沓,方矢复寓。当是时,犹象人也。伯昏无人曰:『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』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。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:『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』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,拉满弓,在肘上放一杯水,射出去,后一支箭紧跟前一支箭,箭刚射出又一支箭搭在弦上。在这个时候,他像个木偶人一样。伯昏无人说:『这是有心射箭的射法,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。我和你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你还能射吗?』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面临百仞深渊,背对深渊…
孔子见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将被发而干,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。少焉见,曰:『丘也眩与?其信然与?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,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。』老聃曰:『吾游心于物之初。』
孔子去见老聃,老聃刚洗了头,正披散着头发晾干,凝然不动像不是活人。孔子就退下等待他。过了一会儿相见,孔子说:『是我眼花了吗?还是确实如此?刚才先生的形体像枯木一样,好像遗忘了外物、离开了人世而独立自存。』老聃说:『我游心于万物的本初状态。』
知北游于玄水之上,登隐弅之丘,而适遭无为谓焉。知谓无为谓曰:『予欲有问乎若:何思何虑则知道?何处何服则安道?何从何道则得道?』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知不得问,反于白水之南,登狐阕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。狂屈曰:『唉!予知之,将语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』知不得问,反于帝宫,见黄帝而问焉。黄帝曰:『无思无虑始知道,无处无服始安道,无从无道始得道。』
知向北游历到玄水边,登上隐弅山丘,恰好遇到了无为谓。知对无为谓说:『我想问你:怎样思索、怎样考虑才能知道道?怎样安处、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?由什么途径、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道?』问了三次,无为谓都不回答。不是不回答,而是不知道回答。知问不到答案,回到白水南边,登上狐阕山,看见了狂屈。知用同样的问题问狂屈…
知谓黄帝曰:『吾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应我。非不我应,不知应我也;吾问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;今予问乎子,子知之,故问子。何也?』黄帝曰:『彼无为谓真是也,狂屈似之,我与汝终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圣人行不言之教。』
知对黄帝说:『我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回答我。不是不回答,是不知道回答;我问狂屈,狂屈想要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,不是不告诉我,是想说却忘记了要说的话;现在我问你,你知道,所以来问你。这是为什么呢?』黄帝说:『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,狂屈接近他,我和你终究离道很远。知道的人不说,说的人不知道,所以圣人实行不用言…
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,人见其人,物见其物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恒。有恒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谓之天民;天之所助,谓之天子。
心境安泰镇定的人,会发出自然的光芒。发出自然光芒的人,人各自显其为人,物各自显其为物。人有修持的,才能保持恒常不变。有恒常之德的人,人们归附他,上天护佑他。人们所归附的,叫做天民;上天所护佑的,叫做天子。
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。武侯劳之曰:『先生病矣!苦于山林之劳,故乃肯见于寡人。』徐无鬼曰:『我则劳于君,君有何劳于我!君将盈耆欲,长好恶,则性命之情病矣;君将黜耆欲,掔好恶,则耳目病矣。我将劳君,君有何劳于我!』武侯超然不对。
徐无鬼通过女商的引见去见魏武侯。武侯慰劳他说:『先生太辛苦了!苦于山林生活的劳顿,所以才肯来见我。』徐无鬼说:『我倒是要慰劳您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!如果您要满足嗜好欲望、增长好恶之情,那么性命之实情就要受损了;如果您要废弃嗜好、抑制好恶,那么耳目感官就要受苦了。我要慰劳您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!』…
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,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,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,皆囿于物者也。
善于智谋的人没有思虑的变化就不快乐,善于辩论的人没有谈论的条理就不快乐,善于明察的人没有责难的事端就不快乐,这些都是被外物所局限的人。
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。虽使丘陵、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。况见见闻闻者邪?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!
自己的祖国和故乡,远远望见就心情舒畅。即使山丘草木遮蔽,能看到的不到十分之一,仍然心情舒畅。何况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本真之道的呢?这就像十仞高台悬挂在众人之间一样啊!
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阖尝舍之!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,其以为事也若之何?
冉相氏体悟了『环中』之道而随顺万物之成,与万物没有终结没有开始,没有期限没有时间。每天与万物一起变化,而那『一』是不变化的。何曾离开过它呢!效法天而得不到效法天的效果,与万物一起殉逐,这样来做事又能怎么样呢?
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鱼笱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了鱼就忘了鱼笱;兔网是用来捉兔子的,捉到了兔子就忘了兔网;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,领会了意思就忘了言语。我到哪里能找到那忘了言语的人来和他交谈呢!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寓言十九,藉外论之。亲父不为其子媒。亲父誉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。非吾罪也,人之罪也。与己同则应,不与己同则反。同于己为是之,异于己为非之。
寄寓之言占十分之九,借重先贤之言占十分之七,随物变化的卮言每天都有新的,合于自然的分际。寄寓之言占十分之九,是假借外人来谈论的。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做媒。父亲称赞儿子,总不如让别人来称赞。这不是我的过错,而是人的过错。和自己一致就应和,不一致就反对。和自己相同的就认为对,和自己不同的就认为不对。
庄子谓惠子曰:『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。始时所是,卒而非之。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』惠子曰:『孔子勤志服知也。』庄子曰:『孔子谢之矣,而其未之尝言。孔子云:「夫受才乎大本,复灵以生。鸣而当律,言而当法。利义陈乎前,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。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,定天下之定。」已乎已乎!吾且不得及彼乎!』
庄子对惠子说:『孔子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不断变化。起初认为对的,最终又否定了。不知道现在认为是对的,是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错的。』惠子说:『孔子是勤于励志、运用心智的人。』庄子说:『孔子已经弃绝那些了,但他没有说出来。孔子说:「从大本那里禀受才质,复归于灵明而生存。声音符合音律,言语符合法度。利害道义…
伯昏瞀人曰:『善哉观乎!女处己,人将保女矣!』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。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屦,跣而走,暨乎门,曰:『先生既来,曾不发药乎?』曰:『已矣,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!必且有感摇本性,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,何相孰也!』
伯昏瞀人说:『观察得真好啊!你如果安处自己,人们就会归附你了!』不久伯昏瞀人去看列御寇,看到门外已经摆满了鞋子。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,拄着手杖抵住下巴。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就出来了。接待宾客的人告诉了列御寇。列御寇提着鞋子,光着脚跑出来,到了门口,说:『先生既然来了,难道不该开导我吗?』伯昏瞀人说:『算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