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
自然与天然,与人为相对,指事物本来的样子和运行规律。
「天」在庄子哲学中是指自然、天然的状态,与「人」(人为造作)相对。庄子说「天在内,人在外」——自然是人的内在本质,而人为是外在的附加。
天的概念贯穿庄子全书的核心辩论:什么是天然的?什么是人为的?牛马有四条腿,这是天;给牛穿上鼻环、给马套上笼头,这是人。天不是指天空或上帝,而是指「本来如此」「自己如此」的状态。
庄子的「天」是对儒家礼教的一种解构:你以为是文明进步的东西(礼乐制度),在庄子看来恰恰是对自然天性的戕害。
相关段落(22 段)
子綦曰:『……夫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,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围之窍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污者。激者、謞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、譹者、宎者、咬者。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。冷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,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、之刁刁乎?』
子綦说:『……大地呼出的气,叫做风。它不发作则已,一发作则万种窍孔都怒吼起来。你没有听过那呜呜的风声吗?山陵中高下不平的地方,百围大树的孔穴,像鼻子、像嘴巴、像耳朵、像梁上的方孔、像杯圈、像石臼、像深池、像浅洼。发出的声音:像激流、像箭飞、像呵斥、像吸气、像叫喊、像哭号、像幽深、像哀切。前面唱『于』…
子游曰:『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则比竹是已,敢问天籁。』子綦曰:『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?』
子游说:『地籁是各种窍孔发出的声音,人籁是排箫发出的声音,请问天籁是什么?』子綦说:『风吹万种窍孔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,而这些声音自行停止。都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,使它们发作的还有谁呢?』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
事物没有不是『彼』的,事物也没有不是『此』的。从『彼』那一面就看不见这一面,从自己这一面来认识就知道。所以说:『彼』产生于『此』,『此』也依存于『彼』。这就是『彼与此』相互依存的学说。虽然这样,生的同时就伴随着死,死的同时也蕴含着生;是的同时间就有不是,不是的同时也有是;是因也是非,因非也是是。因此…
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号而出。弟子曰:『非夫子之友邪?』曰:『然。』『然则吊焉若此,可乎?』曰:『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,必有不蕲言而言,不蕲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古者谓是帝之悬解。』
老聃死了,秦失去吊唁,哭了几声就出来了。弟子说:『他不是您的朋友吗?』秦失说:『是的。』弟子说:『那么这样吊唁,可以吗?』秦失说:『可以。起初我以为他是世俗之人,现在才知道不是。刚才我进去吊唁时,有老年人哭他,像哭自己的儿子;有少年人哭他,像哭自己的母亲。他们所以聚在这里,一定有不期而然的言语、不期…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知道什么是天的作用,知道什么是人的作用,这就是最高的认知了。知道天的作用的人,是天然生成的;知道人的作用的人,用他智慧所能知道的,来养护他智慧所不知道的,使自己享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,这是智慧的极至了。虽然如此,还是有隐患。认知要有所依赖才能确定,而它所依赖的东西却是变化不定的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…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
古时候的真人,睡觉时不做梦,醒来时没有忧愁,饮食不求甘美,呼吸深沉。真人的呼吸直达脚后跟,普通人的呼吸只到喉咙。被屈服的人,说话像呕吐一样。嗜欲深的人,天然的本能就浅。
俄而子舆有病,子祀往问之。曰:『伟哉!夫造物者,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』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。跰𨇤而鉴于井,曰:『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』
不久子舆生了病,子祀去探望他。子舆说:『伟大啊!造物者,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弯曲的样子!』他弯腰驼背,五脏血管向上,下巴隐藏在肚脐下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。阴阳之气不调,但他的心却闲适无事。他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见自己,说:『哎呀!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弯曲的样子了!』
子祀曰:『女恶之乎?』曰:『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以乘之,岂更驾哉!且夫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谓县解也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』
子祀问:『你厌恶这种变化吗?』子舆说:『不,我有什么可厌恶的!假使造物者把我的左臂变成鸡,我就用来报晓;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,我就用来打猫头鹰烤着吃;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,把我的精神变成马,我就乘着它走,哪里还用得着找别的车驾呢!况且得,是时机;失,是顺应。安于时机而顺应变化,悲哀和欢乐就不能侵入内心。…
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处丧盖鲁国。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颜回问于仲尼曰:『……回壹怪之。』仲尼曰:『……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。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……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,其梦者乎?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…
孟孙才,他的母亲死了,他哭泣没有眼泪,内心不悲伤,守丧不哀痛。没有这三样,却以善于处理丧事而闻名鲁国。难道真有没有实际表现而博得名声的吗?颜回问孔子说:『……我感到很奇怪。』孔子说:『……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,不知道什么是死;不知道去追求生,不知道去追求死。他只是顺应万物的变化,以等待那不可预知的变…
意而子见许由。许由曰:『尧何以资汝?』意而子曰:『尧谓我: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』许由曰:『……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。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』……『……吾师乎!吾师乎!薤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』
意而子去见许由。许由说:『尧用什么来教导你?』意而子说:『尧对我说:你必须亲自践行仁义并且明确地分辨是非。』许由说:『……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?尧已经用仁义在你额上刺了字,用是非割了你的鼻子。你还怎么能够遨游于那逍遥自在、变化无穷的境界呢?』……『……我的大宗师啊!我的大宗师啊!调和万物却不以为是义,…
天地虽大,其化均也;万物虽多,其治一也;人卒虽众,其主君也。君原于德而成于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无为也,天德而已矣。
天地虽然广大,它们的化育是均平的;万物虽然繁多,它们的条理是一致的;民众虽然众多,他们的主宰是君主。君主的根源出于德性而成就于自然。所以说: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,是无为的,顺从天德罢了。
夫子曰:『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无为为之之谓天,无为言之之谓德,爱人利物之谓仁,不同同之之谓大,行不崖异之谓宽,有万不同之谓富。』
先生说:『道,是覆盖承载万物的,浩瀚广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剔去心中的杂念。以无为的方式去做叫做天,以无为的方式去说叫做德,爱人利物叫做仁,将不同的统一起来叫做大,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,包容万种不同叫做富。』
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成;帝道运而无所积,故天下归;圣道运而无所积,故海内服。明于天,通于圣,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,其自为也,昧然无不静者矣。
天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万物生成;帝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天下归附;圣道运行而不停滞,所以海内服从。明白天道,通达圣道,在帝王之德上六合通达、四方畅开的人,他们的行为自然而然,昏昏昧昧无不是静的。
天其运乎?地其处乎?日月其争于所乎?孰主张是?孰维纲是?孰居无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?
天在运转吗?地静止不动吗?日月在争夺它们的位置吗?谁在主宰着这些?谁在维系着这些?谁闲居无事推动着这些运行?或者是有机关控制着而不得已?或者是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?
孔子西游于卫。颜渊问师金曰:『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』师金曰:『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』颜渊曰:『何也?』师金曰:『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齐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眯焉。今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…
孔子西游到卫国。颜渊问师金说:『您认为我先生此行如何?』师金说:『可惜啊,你的先生将要陷入困境了!』颜渊说:『为什么呢?』师金说:『刍狗(草扎的祭品)还没有陈列的时候,用竹筐装着,用绣巾盖着,尸祝斋戒后迎送它。等到陈列过以后,行人践踏它的头和脊背,拾草的人拿去烧火罢了。如果重新把它取回装在竹筐里,用…
北海若曰:『……昔者尧、舜让而帝,之、哙让而绝;汤、武争而王,白公争而灭。由此观之,争让之礼,尧桀之行,贵贱有时,未可以为常也。……故曰:「盖师是而无非,师治而无乱乎?」是未明天地之理、万物之情者也。是犹师天而无地,师阴而无阳,其不可行明矣。』
北海若说:『……从前尧、舜因禅让而成为帝王,燕王哙和子之却因禅让而绝灭;商汤、周武王因争夺而称王,白公胜却因争夺而灭亡。由此看来,争夺与禅让的礼制,尧和桀的行为,贵贱是有时机的,不能当作不变的规律。……所以说:「难道可以只效法正确的而不效法错误的,只效法治理的而不效法动乱的吗?」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…
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。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『与人居,长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』庄子曰:『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徒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。』
庄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唁。庄子正叉开双腿坐着,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说:『和妻子一起生活,她为你生儿育女、衰老而死,你不哭也就够了,还敲着盆唱歌,也太过分了吧!』庄子说:『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怎能不悲伤呢!但我考察她的初始——她本来没有生命;不但没有生命,而且本来没有形体;不但没有形体,而且本来…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圣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观于天地之谓也。
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用言语来表达,四时有明确的规律却不加议论,万物有既成的道理却不加解说。圣人,推原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道理。所以至人无所作为,大圣不妄自造作,这是取法于天地的缘故。
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寥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类悲之。解其天弢,堕其天袠。纷乎宛乎,魂魄将往,乃身从之。乃大归乎!
人生在天地之间,如同白色骏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,不过忽然而已。勃然兴发,万物没有不出现的;寂然消逝,万物没有不回归的。已经变化而出生,又变化而死去。生物为之哀伤,人类为之悲痛。解开自然的束缚,毁弃自然的裹束。纷纷纭纭,魂魄将去,身体也随之而去。这就是真正的回归啊!
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,人见其人,物见其物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恒。有恒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谓之天民;天之所助,谓之天子。
心境安泰镇定的人,会发出自然的光芒。发出自然光芒的人,人各自显其为人,物各自显其为物。人有修持的,才能保持恒常不变。有恒常之德的人,人们归附他,上天护佑他。人们所归附的,叫做天民;上天所护佑的,叫做天子。
万物皆种也,以不同形相禅。始卒若环,莫得其伦。是谓天均。天均者,天倪也。
万物都是种子,以不同的形态相互传承。开始和结束如同一个圆环,找不到它的端绪。这叫做天均。天均就是自然的分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