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庄子》全书的序言和后记,中国最早的学术史文献。评述了古代道术的流变,以及墨翟、禽滑釐、宋钘、尹文、彭蒙、田骈、慎到、关尹、老聃、庄周等各家学派的要旨。
〈天下〉篇,为最早的一篇中国学术史;批评先秦各家学派的论著,以这一篇为最古。本篇保存了许多佚说,像宋钘、慎到、惠施、公孙龙等人的学说,在这里可以得到一个概略的了解。尤其是惠施的思想,他的著作已全无存留,幸赖本篇的评述保存了一些可贵的资料。
天下是《庄子》全书的最后一篇,也是一篇独特的学术史文献,被公认为中国最早的哲学史著作。它系统梳理了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源流,站在俯瞰全局的高度,对当时活跃的各种思想流派进行了客观而深刻的评述。 篇中追溯了「道术将为天下裂」的过程:上古道术统一——「古之人其备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万物,和天下。」天下大乱后,圣贤们只能各执一端,百家众技「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」,但都只是道的一偏。庄子呈现的是一种「道术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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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使后世奢侈,不浪费万物,不炫耀法度,用规矩来勉励自己而准备应付世间的急难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墨翟、禽滑釐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实行得太过分,限制得也太严厉。作《非乐》篇,称为《节用》篇。活着不唱歌,死后不穿丧服。墨子主张博爱兼利而反对战争,他的道术不怨怒。又爱好学习而博闻,不标新立异,不与先王相同,毁弃古代的礼乐。
『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』——「侈」:奢侈。「靡」:浪费。「晖」:同「辉」,炫耀。不使后世奢侈,不浪费万物,不炫耀法度。墨家的节俭主张。
训诂:指典章制度。
『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』——「绳墨」:木工准绳,比喻规矩。「自矫」:自我约束。用规矩约束自己以应对天下急难。
训诂:用规矩来勉励自己。“矫”,厉(郭《注》)。
『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墨翟、禽滑釐闻其风而说之』——「墨翟」(dí):墨子。「禽滑釐」(gǔ xī):墨子的弟子。古时道术中有一部分就是墨家的主张。
训诂:指洞悉宇宙人生本原的学问。
『为之大过,已之大循』——「大」:同「太」。做得太过分,限制得也太严厉。庄子对墨家的批评。
训诂:“大”,通太。“循”世德堂本作“顺”。“循”,顺古通。这句有二解:㈠“已”,读作“己”,己之大顺,即太顺于己。㈡“已”,即止。“大顺”,作“太甚”解。已之太顺,即节止太甚。(林希逸、林云铭等3家)
『作为《非乐》,命之曰《节用》』——墨子的著作《非乐》《节用》。反对音乐艺术,主张节约费用。
『生不歌,死无服』——活着不唱歌,死后无丧服。墨家对情感表达的极端压制。
『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』——兼爱、互利、非攻、不怨——墨家的正面主张。
『又好学而博,不异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』——墨子好学博闻,不标新立异,却也毁弃古代的礼乐。
训诂:有两种读法:一读,“好学,而博不异”,一读“好学而博,不异”。 按:《墨子·贵义篇说》:“子墨子南游使卫,关中载书甚多。”可见墨子的“好学而博”。(㈠以“博不异”为句。如林希逸、㈡以“好学而博,不异”为句。如章炳麟)
庄子对墨家的评述客观而深刻。先肯定墨家的正面主张——节俭、兼爱、非攻,「其道不怒」是难得的美德。但也明确指出墨家的根本问题:「为之大过,已之大循」——做得太过分,限制得太严厉。庄子欣赏墨家的善意,但指出其对人性的过度约束最终难以持久。生不歌、死无服——这种极端克己违反了人的自然情感,无法成为普遍的规范。
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。死与?生与?天地并与?神明往与?芒乎何之?忽乎何适?万物毕罗,莫足以归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庄周闻其风而说之。以,,,。。以为曼衍,以为真,以为广。,而不敖倪于万物。。
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。死呢?生呢?和天地并生呢?和神明同往呢?茫然往哪里去?忽然到哪里去?包罗万物,却没有任何地方是归宿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以悠远无稽的论说、广大无边的言论、不着边际的词语,时常纵意发挥而不偏执,不以一己之见示人。认为天下沉溺混浊,不能用庄重的语言来交谈。用卮言来推衍,用重言来取信,用寓言来推广。独自与天地精神相往来,而不轻视万物。不责问是非,以此和世俗相处。
『谬悠之说』——「谬悠」是迂远虚远的意思。庄子自承他的论说方式是迂远而不切实际的。这个自我描述极为清醒:庄子知道自己的话不合常理、不合常识。但他选择这样的说话方式,是因为真理本身就不在常识中。
训诂:虚远(成《疏》)。
『荒唐之言』——「荒」是广大,「唐」是空阔。不是现在「荒唐」的意思(荒谬),而是广大无边的言论。庄子的语言不是精细的论辩,而是宏大的叙述——他要用语言的尺度打开思想的尺度。
训诂:谓广大无域畔(《释文》)。
『无端崖之辞』——没有开头没有边际的言辞。不设前提、不划边界。这种言辞不是为了定义什么,而是为了破除一切定义——就像后文惠施的「逐万物而不反」,庄子用「无端崖」的方式从另一端取消了边界。
『卮言』——卮是古代的酒杯。「卮言」即随物而变的言辞——像酒杯一样,倒什么酒就成什么形。这是庄子最独特的言说方式:不执著于固定的立场,跟随对象的转换而转换。
训诂:喻无心之言。语见〈寓言〉篇。
『重言』——借重前辈或权威的话来取信于人。庄子虽主张齐物等观,但他也使用「重言」的策略——借黄帝、老子等权威来支持自己的论点。这是一种自觉的修辞策略。
训诂:为人所重之言。见〈寓言〉篇。
『寓言』——寄托寓意的虚构故事。《庄子》全书大量使用寓言——鲲鹏、庖丁解牛、轮扁斫轮——寓言的好处是可以打破日常逻辑的束缚,让读者在想象中理解真理。
训诂:寄寓他人他物的言论。见〈寓言〉篇。
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』——这是对庄子自我最高的概括。他不是与人争辩是非(「不谴是非」),而是直接与天地精神对话。世俗的纷争对他来说只是背景噪音。
『时恣纵而不傥,不以觭见之也』——「傥」(dàng):偏颇。「觭」(jī):偏执。纵意发挥而不偏执,不以一己之见示人。
训诂:“恣纵”,犹放纵。放任而不偏党(成《疏》)。赵谏议本“傥”作“党”(王叔岷《校释》)。高亨谓“傥”借为谠,直言。
『以天下为沈浊,不可与庄语』——「沈浊」:沉溺混浊。「庄语」:庄重的语言。天下太混浊了,不能用正经话来说。
训诂:犹大言(成《疏》);犹正论(王先谦《集解》)。(陆德明)
『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』——「谴」:责问。不责问是非,以此和世俗相处——齐物精神的日常实践。
训诂:是非无所泥(林希逸说)。
这是《天下》篇中庄子自我描述的文字,也是中国最早、最精确的庄子哲学自述。「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」——庄子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言说方式是「不正常」的。但他选择这种表达方式,是因为天下已经沉浊到无法用正经语言交流的程度。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」——这是庄子自我定位的最高概括:既超越世俗又与万物平等。「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」——这是齐物精神的日常实践。
,,其道,其言也不中。……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,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,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谈,自以为最贤,曰:『!施存雄而无术。』……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其犹者也。其于物也何庸!……,卒以善辩为名。,是也。悲夫!
惠施的学问广博,他的书有五车之多,他的道术驳杂不纯,他的言辞也不适中。……惠施每天用自己的智慧和别人辩论,专门和天下的辩士制造怪异的论题,这就是他的根本。然而惠施的口才,自认为最好,说:『天地多么伟大啊!惠施有雄才而不用之术。』……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,就像一只蚊虫、一只牛虻的徒劳。他对万物有什么用呢!……惠施不能以此自安,分散精力于万物而不厌倦,最终以善辩成名。可惜啊!惠施的才能,放荡而不得其道,追逐万物而不能回头,这是用声音来制止回响,形体和影子在赛跑。可悲啊!
『惠施多方』——惠施学识广博。「方」指方术。惠施的学问特点是博而不精、杂而不纯。他是名家代表人物,以善辩著称,与庄子是好友也是论敌。庄子对他的态度是复杂的:在《庄子》中惠施多次出现,有时是庄子的辩论对手,有时是庄子的知音。
训诂:“多方”,即多方术,指惠施的学术广博多方面。“惠施多方”以下的文字,有人疑是另属一篇。(王叔岷先生、徐复观先生)
『其书五车』——他的书有五车之多。这是成语「学富五车」的来源。庄子对惠施的学术贡献给予了充分的尊重——这是对老友才华的肯定。但紧接着一句「其道舛驳」——他的道术驳杂混乱——又指出了惠施的根本问题:广度有余,深度不足。
训诂:“其书”,一说指他的藏书,另一说指惠施自己的著作(如林希逸说:“言其所著书”;刘凤苞说:“著书极多”),兹从后说。“五车”是形容数量之多。
『舛驳』——「舛」是错乱,「驳」是杂色。形容惠施的学说体系不统一、自相矛盾。惠施著名的「历物十事」(十个悖论式命题)确实充满了各种逻辑矛盾——但这也正是他思辨力的体现。
训诂:乖杂。“舛”,乖。“驳”,色杂不同。(《文选》左太冲《魏都赋》注引司马彪说)。
『天地其壮乎』——惠施的自我评价:天地多么伟大啊!但紧接着「施存雄而无术」——惠施有雄才但没有道术。这个评价既是惠施的自嘲,也是庄子对他的定论。
『一蚊一虻之劳』——像一只蚊虫和牛虻的辛劳。庄子用这个比喻来刻划惠施在宇宙天道面前的渺小。比喻虽然刻薄,但背后有深厚的感情:惠施一辈子在辨析万物差异,却从未回归大道的统一。
『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』——用声音来制止回响,身体和影子赛跑。这是全篇最精彩的比喻:以辩论止息辩论,如同用更大的声音来止住回声——只会越闹越乱。「悲夫」——庄子对老友的叹息,也是对自己一生思辨的反思。
『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』——「自宁」:自我安宁。惠施无法在纷繁的万物中保持内心的安宁。
『惜乎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反』——「骀荡」(dài dàng):放荡。「不反」:不回头。可惜惠施的才华,放荡不羁却未能得道,追逐万物不能回头。
《天下》篇以对惠施的评述终篇,意味深长。惠施是庄子最好的朋友和论敌,庄子对其才华给予高度评价(「其书五车」),但也指出了根本问题:惠施「逐万物而不反」——他陷入对万物差异性的无尽辨析中,却无法回到大道本身的统一性。「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」——以辩论平息辩论,如同用声音止住回响,只会越闹越乱。这段既是悼念老友,也是对自己一生思想的总结。
天下是《庄子》全书的最后一篇,也是一篇独特的学术史文献,被公认为中国最早的哲学史著作。它系统梳理了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源流,站在俯瞰全局的高度,对当时活跃的各种思想流派进行了客观而深刻的评述。
篇中追溯了「道术将为天下裂」的过程:上古道术统一——「古之人其备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万物,和天下。」天下大乱后,圣贤们只能各执一端,百家众技「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」,但都只是道的一偏。庄子呈现的是一种「道术分裂史」:思想发展不是进步,而是从完整的道分裂为碎片的知识。
随后对各学派进行评述:墨翟兼爱非攻、宋钘禁攻寝兵、彭蒙田骈齐物、关尹老聃无为,最后是对庄周自己的描述: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……上与造物者游,而下与外死生、无终始者为友。」这是对整个中国哲学超越精神的最高表达。
对现代人而言,天下篇提供了一个宏大的思想视野:所有的真理都是特定视角下的部分真理。保持开放和谦逊,才是不被任何单一思想所局限的智慧。作为全书终篇,天下既是对先秦思想的总结,也是庄子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哲学遗产。
逐字注
『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』——「方术」:一方之术、局部领域的学问。与后面的「道术」相对。
训诂:指特定的学问,为道术的一部分。(林希逸、蒋锡昌)
『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』——都认为自己学到的是最好的,不能再增加了。批判各家的自满。
训诂:谓所学(宣颖《南华经解》)。“有”,谓攻治所得(蒋锡昌说)。
『古之所谓道术者,果恶乎在』——「道术」:关于大道的整体性学问。古代真正的道术在哪里?
训诂:指洞悉宇宙人生本原的学问。
『无乎不在』——无所不在。道术是贯通一切的。
『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』——神明从哪里降临?智慧从哪里产生?追问道术的来源。
训诂:“神”,灵妙。“明”,智慧。(林云铭、梁启超等3家)
『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于一』——「一」:唯一的大道。圣王的产生都源于道。
『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』——「数度」:法度制度。体现在法度方面的内容在史书中还有很多。
训诂:指典章制度。
『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』——「搢绅」(jìn shēn):官员、士大夫。儒家的六经之学,邹鲁的学者大多能明白。
『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,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』——道术分散于天下后,百家之学各执一偏。
章旨
《天下》篇以宏观视野俯瞰诸子百家,开篇即提出道术分裂的主题。古代的道术是完整的、无所不在的,但后世学者各执一端——「方术」与「道术」的对立成为全篇的基本框架。庄子批评各家「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」——都认为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。这种自我封闭的态度是道术分裂的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