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
语言的局限性,大道不可言说,言不尽意,故庄子主张得意忘言。
庄子对语言持深刻的怀疑态度。他认为道是不可言说的——一旦说出口,就已经偏离了道本身。这就是「言不尽意」:语言无法完全表达意思。
庄子全书本身就是这个悖论的实践:他用汪洋恣肆的语言来告诉你语言不可靠。寓言、重言、卮言——庄子有意识地使用三种不同的言说方式,目的就是避免读者把他的文字当作「真理」。
「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」——语言是捕鱼的工具,鱼捕到了,工具就可以忘了。这就是庄子对待语言的态度:文字是指向月亮的手指,看月亮的人不应该执着于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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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齐谐》者,志怪者也。《谐》之言曰:『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』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
《齐谐》是一部记载怪异之事的书。书中说:『鹏鸟迁徙到南海时,翅膀拍击水面三千里,乘着旋风盘旋上飞九万里,离开时凭借六月的大风。』野马般的雾气、飞扬的尘埃,都是被气息吹拂而动的生物。天色苍茫,那是它真正的颜色吗?还是因为太远而看不到尽头?大鹏从高空往下看,也不过是这个样子罢了。
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!
如果依照自己的成见作为判断标准,那么谁没有标准呢?何必一定要是那懂得变化更替、心中有自得之见的人才有呢?愚人也有啊。心中还没有成见就已经有了是非,那就像今天出发去越国而昨天就到了一样。这是把没有当作有。把没有当作有,即使神明如大禹,也不能理解,我又能怎么办呢!
劳神明为一,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朝三。何谓朝三?狙公赋芧,曰:『朝三而暮四。』众狙皆怒。曰:『然则朝四而暮三。』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
耗费精神去追求同一,而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相同的,这叫做『朝三』。什么叫『朝三』?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,说:『早上三颗,晚上四颗。』猴子们都很愤怒。养猴人又说:『那么早上四颗,晚上三颗。』猴子们都高兴了。名和实都没有改变,而猴子的喜怒却因此不同,也是这个道理。所以圣人调和是非而安处于天然均平之境,这叫做…
世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。同于己而欲之,异于己而不欲者,以出乎众为心也。夫以出乎众为心者,曷常出乎众哉?因众以宁所闻,不如众技众矣。
世俗的人,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而讨厌别人和自己不同。与自己相同就想亲近,与自己不同就不想亲近,这是出于超乎众人的心思。抱着超乎众人的心思的人,又何尝能超乎众人呢?因为随顺众人的意见而安定自己的听闻,不如众人的技巧众多。
世之所贵道者,书也。书不过语,语有贵也。语之所贵者,意也,意有所随。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而世因贵言传书。世虽贵之,我犹不足贵也,为其贵非其贵也。
世上之所以贵重道,是因为书籍。书籍不过是语言,语言有值得贵重之处。语言之所以贵重,在于意义,而意义有所指向。意义所指向的东西,是不可以用言语传达的。然而世人因为贵重言语而传之于书。世人虽然贵重它,我还是认为不值得贵重,因为所贵重的并不是真正值得贵重的东西。
桓公读书于堂上,轮扁斫轮于堂下,释椎凿而上,问桓公曰:『敢问,公之所读者何言邪?』公曰:『圣人之言也。』曰:『圣人在乎?』公曰:『已死矣。』曰:『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』……『臣也以臣之事观之。斫轮,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。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。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,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…
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。轮扁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桓公说:『请问,您读的是谁说的话?』桓公说:『圣人的话。』轮扁说:『圣人还在吗?』桓公说:『已经死了。』轮扁说:『那么您所读的,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』……轮扁说:『我从我的工作中体会到。砍削车轮,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,快了就滞涩而装不进去。…
北海若曰:『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今尔出于崖涘,观于大海,乃知尔丑,尔将可与语大理矣。』
北海若说:『井底的青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,是因为受到空间的局限;夏天的虫子不能和它谈论冰雪,是因为受到时间的局限;孤陋寡闻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大道,是因为受到所受教育的束缚。现在你从河岸出来,看到了大海,知道了自己的鄙陋,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。』
知北游于玄水之上,登隐弅之丘,而适遭无为谓焉。知谓无为谓曰:『予欲有问乎若:何思何虑则知道?何处何服则安道?何从何道则得道?』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知不得问,反于白水之南,登狐阕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。狂屈曰:『唉!予知之,将语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』知不得问,反于帝宫,见黄帝而问焉。黄帝曰:『无思无虑始知道,无处无服始安道,无从无道始得道。』
知向北游历到玄水边,登上隐弅山丘,恰好遇到了无为谓。知对无为谓说:『我想问你:怎样思索、怎样考虑才能知道道?怎样安处、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?由什么途径、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道?』问了三次,无为谓都不回答。不是不回答,而是不知道回答。知问不到答案,回到白水南边,登上狐阕山,看见了狂屈。知用同样的问题问狂屈…
知谓黄帝曰:『吾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应我。非不我应,不知应我也;吾问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;今予问乎子,子知之,故问子。何也?』黄帝曰:『彼无为谓真是也,狂屈似之,我与汝终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圣人行不言之教。』
知对黄帝说:『我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回答我。不是不回答,是不知道回答;我问狂屈,狂屈想要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,不是不告诉我,是想说却忘记了要说的话;现在我问你,你知道,所以来问你。这是为什么呢?』黄帝说:『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,狂屈接近他,我和你终究离道很远。知道的人不说,说的人不知道,所以圣人实行不用言…
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,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,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,皆囿于物者也。
善于智谋的人没有思虑的变化就不快乐,善于辩论的人没有谈论的条理就不快乐,善于明察的人没有责难的事端就不快乐,这些都是被外物所局限的人。
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鱼笱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了鱼就忘了鱼笱;兔网是用来捉兔子的,捉到了兔子就忘了兔网;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,领会了意思就忘了言语。我到哪里能找到那忘了言语的人来和他交谈呢!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寓言十九,藉外论之。亲父不为其子媒。亲父誉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。非吾罪也,人之罪也。与己同则应,不与己同则反。同于己为是之,异于己为非之。
寄寓之言占十分之九,借重先贤之言占十分之七,随物变化的卮言每天都有新的,合于自然的分际。寄寓之言占十分之九,是假借外人来谈论的。父亲不替自己的儿子做媒。父亲称赞儿子,总不如让别人来称赞。这不是我的过错,而是人的过错。和自己一致就应和,不一致就反对。和自己相同的就认为对,和自己不同的就认为不对。
庄子谓惠子曰:『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。始时所是,卒而非之。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』惠子曰:『孔子勤志服知也。』庄子曰:『孔子谢之矣,而其未之尝言。孔子云:「夫受才乎大本,复灵以生。鸣而当律,言而当法。利义陈乎前,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。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,定天下之定。」已乎已乎!吾且不得及彼乎!』
庄子对惠子说:『孔子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不断变化。起初认为对的,最终又否定了。不知道现在认为是对的,是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错的。』惠子说:『孔子是勤于励志、运用心智的人。』庄子说:『孔子已经弃绝那些了,但他没有说出来。孔子说:「从大本那里禀受才质,复归于灵明而生存。声音符合音律,言语符合法度。利害道义…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:『夫为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先生者,不能教其弟乎?请为先生往说之。』
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,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。盗跖有部众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犯诸侯。穿室破门,掠夺别人的牛马,抢掠别人的妇女。贪得无厌而忘记亲情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祀祖先。他所经过的地方,大国守城,小国避入堡垒,万民深受其苦。孔子对柳下季说:『做父亲的,一定能够教导儿子;做兄长的,一定能够教诲弟弟。如果…
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『……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。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!……今子修文王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。盗莫大于子,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』
盗跖听了大怒,眼睛像明星一样明亮,头发直冲帽子,说:『……孔丘所说的,都是我所抛弃的。赶紧滚回去,不要再说了!你的那一套,是急功近利、虚伪巧诈的东西,不能保全真性,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!……现在你修习文王之道,掌握天下的言论,用来教导后世。宽大的衣服、浅薄的衣带,矫饰的言论、虚伪的行为,用来迷惑天下的…
孔子游乎缁帷之林,休坐乎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,孔子弦歌鼓琴。奏曲未半,有渔父者,下船而来,须眉交白,被发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陆而止,左手据膝,右手持颐以听。曲终而招子贡、子路,二人俱对。
孔子在缁帷林中游览,坐在杏坛上休息。弟子们读书,孔子弹琴唱歌。曲子还没弹到一半,有个渔父下船走来,胡须眉毛全白,披着头发、挥着衣袖,沿着河岸往上走,到了高处停下,左手按着膝盖,右手托着下巴听琴。曲子结束后,他招呼子贡和子路,两人一起回答他。
客指孔子曰:『彼何为者也?』子路对曰:『鲁之君子也。』……客曰:『……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!』……『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谓之总;莫之顾而进之,谓之佞;希意道言,谓之谄;不择是非而言,谓之谀;好言人之恶,谓之谗;析交离亲,谓之贼;称誉诈伪以败恶人,谓之慝;不择善否,两容颊适,偷拔其所欲,谓之险。此八疵者,外以乱人,内以伤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』
渔父指着孔子说:『他是做什么的?』子路回答说:『是鲁国的君子。』……渔父说:『……你沉溺于人为的伪饰已经太久了,太晚才听闻大道啊!』……『而且人有八种毛病,事有四种祸患,不可不明察。不是自己的事却去做,叫做总揽;没人理会却去进言,叫做佞;揣测别人的心意而说话,叫做谄;不辨是非而说话,叫做谀;喜欢说别…
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,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。古之所谓道术者,果恶乎在?曰:『无乎不在。』曰:『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?』『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于一。』……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。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。……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,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。
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,都认为自己学到的已经到极点了,不能再加了。古代所谓的道术,究竟在哪里呢?答案是:『无所不在。』又问:『神从何处降临?明从何处产生?』答案是:『圣有所产生,王有所成就,都源于唯一的大道。』……那明显表现在法度方面的,世代相传的旧法史书中还有很多。记载在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中的…
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,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墨翟、禽滑釐闻其风而说之。为之大过,已之大循。作为《非乐》,命之曰《节用》。生不歌,死无服。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。又好学而博,不异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。
不使后世奢侈,不浪费万物,不炫耀法度,用规矩来勉励自己而准备应付世间的急难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墨翟、禽滑釐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实行得太过分,限制得也太严厉。作《非乐》篇,称为《节用》篇。活着不唱歌,死后不穿丧服。墨子主张博爱兼利而反对战争,他的道术不怨怒。又爱好学习而博闻,不标新立异,不与…
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。死与?生与?天地并与?神明往与?芒乎何之?忽乎何适?万物毕罗,莫足以归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庄周闻其风而说之。以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,时恣纵而不傥,不以觭见之也。以天下为沈浊,不可与庄语。以卮言为曼衍,以重言为真,以寓言为广。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。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
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。死呢?生呢?和天地并生呢?和神明同往呢?茫然往哪里去?忽然到哪里去?包罗万物,却没有任何地方是归宿。古时的道术中有这一方面的,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。以悠远无稽的论说、广大无边的言论、不着边际的词语,时常纵意发挥而不偏执,不以一己之见示人。认为天下沉溺混浊,不能用庄重的语言来交…
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,其道舛驳,其言也不中。……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,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,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谈,自以为最贤,曰:『天地其壮乎!施存雄而无术。』……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其于物也何庸!……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,卒以善辩为名。惜乎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反,是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也。悲夫!
惠施的学问广博,他的书有五车之多,他的道术驳杂不纯,他的言辞也不适中。……惠施每天用自己的智慧和别人辩论,专门和天下的辩士制造怪异的论题,这就是他的根本。然而惠施的口才,自认为最好,说:『天地多么伟大啊!惠施有雄才而不用之术。』……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,就像一只蚊虫、一只牛虻的徒劳。他对万物有什…